电光石火间,一直静坐的温郁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久病初愈的迟缓。却在鹤喙即将触及驺虞绒毛的瞬间,恰好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只终于觉察到危险、吓得龇牙炸毛的小孟极,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驺虞骤然腾空,落入熟悉的清冷气息怀抱,愣了一愣,随即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将毛茸茸的脑袋往温郁臂弯深处埋。
那玄鹤一击落空,更显恼怒,在半空盘旋半圈,竟又朝着廊下俯冲而来,长喙寒光闪闪,目标显然是温郁怀里的“罪魁祸首”。
金琅玉霜惊呼出声。玄乙指间已凝起一缕气劲。
温郁却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望向那只来势汹汹的灵禽。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运功抵御,只是抱着驺虞,微微侧身,用自己单薄的肩背,挡住了怀中小兽。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那是金琅早上硬塞给他,让他“无聊时剥着玩”的松子。
他不慌不忙地剥起了松子儿。
俯冲的玄鹤在距离他不到三尺处猛地急停,翅膀拍打出强烈的气流,吹得温郁发丝与素白衣袂向后飘拂。
它那锐利的眼睛先是不善地盯了温郁怀里的驺虞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那几粒散发着油润香气的松子上。
温郁摊开手“我只有这个,不知你吃不吃”
那只玄鹤高傲的脖颈缓缓垂下,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温郁。片刻后,它竟然真的低下头,长长的喙灵巧地啄起一粒松子。
温郁掌心又添了几粒。
玄鹤一连吃了四五粒,眼中那点被冒犯的怒气,似乎随着美味的松子仁下肚,而消散了不少。
它最后看了温郁一眼,视线掠过他沉静无波的脸,和他怀中那只只露出一撮灰毛的驺虞。然后,它发出一声清越但平缓了许多的鸣叫,优雅地转过身,踱着步子,走向了寒潭方向。
其他几只玄鹤见状,也纷纷收了警惕的姿态,或梳理羽毛,或低头觅食,庭院重归平静,只余一地狼藉的羽毛和草屑。
温郁这才缓缓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被鹤喙轻啄的微痒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驺虞。这只小兽没有半点自己惹了事的自觉,正偷偷摸摸试图用爪子勾他用来装松子的锦囊。
温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
“顽皮。”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一种平淡的陈述。
驺虞“嗷”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全然不知自己刚才险些酿成血案。
廊下的玄乙,悄然散去了指尖气劲。
金琅张大嘴巴,看看温郁,又看看远处泰然自若的玄鹤,半天合不拢。
玉霜则垂眸,掩去眼底一丝笑意,心想,师兄这招“怀柔”加“贿赂”,倒是比任何武力驱赶都有效。
自那日后,驺虞虽仍对玄鹤充满好奇,却再不敢贸然扑击。
而玄鹤们似乎也默认了这只小东西的存在,只要它不越界,便也懒得理会。
偶尔驺虞凑得太近,某只鹤不耐烦地扇翅时,温郁只需在廊下轻轻咳一声,或是拿出一小把松子,便能将一场潜在冲突消弭于无形。
药庐竟在这种奇异的、由温郁充当调停者的平衡下,呈现出一种热闹又安宁的古怪和谐。
驺虞精力旺盛,总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闯出祸来,玄乙又从不插手。于是温郁便只能盯着驺虞,防止他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丧命。
于是过了些时日,温郁竟也愿意跟着驺虞走出药庐,在外面呆上大半日了。
驺虞总是跑在前面,灰白的身影在青石小径和斑驳树影间时隐时现,又不时旋风般跑回来,绕着温郁的脚打转。
或轻轻叼他的衣角,将他引向自己发现的“宝藏”——可能是一颗滚圆的鹅卵石,一片红得特别的枫叶,或是一朵颤巍巍开在石缝间的野菊。
这日惠风和畅,驺虞不安于小小的领地,竟冲出药庐,闯到了峰顶。
它到底是只半大的豹崽,贪玩好奇是天性。对那扇紧闭的、看起来格外高大威严的乌木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像一道灰白的闪电,“哧溜”一下就从温郁脚边窜了出去,直奔不远处那座寂静的殿宇。
它先是立起身,用前爪扒拉着厚重的门板,发现纹丝不动,便改为用脑袋去顶门缝——那门竟未闩死,被它顶开了一道堪容它挤进去的缝隙。
温郁从脚边的树影上抬起眼,便只看到一条蓬松的灰白尾巴尖消失在门缝后。
他怔了一下,缓缓跟了过去。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玄乙也恰好闻讯,从山径另一端快步走来,眉头微蹙。
两人在殿门前对视一眼,玄乙的目光扫过温郁略显错愕的神色,又落在那道被驺虞顶开的门缝上,侧身示意温郁先进。
温郁踏入殿内,在这熟悉的,俱是白玉墨翡雕琢的空寂厅堂里微微阖目。
一股久未人居的、混合了金石冷气和淡淡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比外面黯淡许多,只有高窗投入几束清寂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