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可想。

杨柳青来得很快，一路小跑进宫，到昭阳殿时已是气喘吁吁。李焱央刚用冷水擦完脸，又精神了一些，没有特意再梳妆更衣，一身简单的鸦青色常服，长发随意散着，就坐在昭阳殿外殿的龙椅上，手里依旧捧着还没看完的铨册。

杨柳青则一身宽大官服，较之前衣衫褴褛体面许多，花白的胡须也认真过打理，颇具几分铁骨铮铮的文人风骨。

李焱央看见他，心中亲切，不免笑道：“杨大人这身官服，上身还挺合适。”

杨柳青却不敢失了君臣礼数，行礼起身后，望向眼前含笑望着自己的帝王，险些热泪盈眶。

接到任命后，他就知道李焱央会召见，所以一早就换好官服等着，虽是晚了些，好歹还是等到了。

“陛下！”

这么大的岁数的人了，大半夜把人从家里叫过来，李焱央多少有些不忍心，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圆凳，吩咐盛月，“替朕扶杨大人坐下。”

“岂敢僭越，”这是在帝王的寝宫，杨柳青恭敬中带着拘束，忙拒绝，“臣微末之身，不敢受此荣宠。”

“您受得的，坐吧。”盛月软语扶杨柳青坐下，又端了茶水送来。

李焱央也端起茶轻呷一口。

“杨大人如今任监察御史，品阶不大，担子可不轻啊，”好不容易劝回来的人，可不能头一遭就折在禁军这件案子上了，“这件事情疑点诸多，大人着手查办，一切务必小心。”

李焱央的心始终悬着，将前些日子亲审刺客的经过仔仔细细地告知了杨柳青，谈及到那封莫名出现的书信时，目光不由得沉了沉。

“这封信是重要线索，可从此处着手，不知是否能够揪出幕后之人，”那几个犯人如今还被关押在诏狱等待秋后处决，可随着调查深入，兴许他们等不到秋后，即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到时候既没有物证，也死了人证，事情会麻烦许多，“朕已经派谛听司的人暗中看着诏狱那边，具体能查出些什么，就看大人的本事了。”

“微臣知道。”

李焱央想了想，又嘱咐道：“这件事情无论牵涉到谁，一定要沉住气，大事上不要自己拿主意。”

她没有实权，不可能庇护得了他，这也是李焱央最担心的地方。杨柳青此人刚正有余，却不通人情世故，又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很容易过刚易折。她可不想看到这柄利剑才出鞘就断掉。

杨柳青起身深深再拜，“陛下的苦心，微臣领会。”

此一番，倒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凉滋味。李焱央知他素来清廉，并不在意身外之物，一心所系，都在林带玉身上，此刻最放不下，也是她。

“带玉明日入宫，朕会令人多加照拂，她寻亲的事，也会派人去查，大人尽可放心。”

杨柳青再拜谢恩，李焱央不再多说什么，差人将杨柳青送回住处，又翻看起了谛听司的相关卷册。

当年谛听司卷入先帝暴毙一案，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族属连坐，罪在不赦，可以说是整个系统都进行了一遍大清洗。李焱央想不通，谛听司已是天子近侍，手握权柄，因何理由谋反？

即便到了最后，依旧有一大批人没有认罪画押，凌迟前还大呼冤枉。

可惜是非曲直，皆以定性。是否冤枉，也没有人会在意，大家要的，只是结果。

这就是输者的下场。

窗外不透一丝光亮，雨声淅沥，冷意长了腿一样游走在殿内，李焱央放下卷轴，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夜辗转难眠。

次日天气放晴，李焱央却头痛欲裂，不知是因为吹了风受寒，还是忧心过甚没休息好的缘故，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才起身。

盛月伺候着更衣梳洗，见她萎靡不振仿若是魂魄离体，目下青黯，正准备询问是否唤太医，李焱央忽然出声：“林带玉接进宫了没？”

“回主子，人已经接来了，摇影刚刚带她去换了衣服。”

李焱央应了一声，有些摇晃地起身，昏昏沉沉往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那张脸稍显稚嫩，虽说不似之前那般形容枯槁，一副将死之态，可满目疲惫，像是快被生活给榨干了。

果真应了佛家那句话：人生本质是苦。即便是当上皇帝，该受的罪一点也不比寻常人少，难怪帝王多早夭呢。

掩唇打了个呵欠，她对身后梳发的宫女道：“梳个简单点的发型，衣服就穿雪青色那套。”

澹台寒鉴这几天因病停了早课，却早早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武备不可荒疏，恭请陛下巳时移驾內校场亲习课业。

恭请？明明就是看不惯她闲着，李焱央狠狠灌了自己几碗热汤，发了一身汗，脑袋清醒了许多，心里更气了。

今日是首课，这个时候请假，颇有几分故意不给谢醉面子的嫌疑，她也犯不着在此事上开罪谢朝疆。澹台寒鉴就是笃定她不会请假，才故意将课业安排在今日。

李焱央强撑着精神，让盛月继续朝脸上施粉，一边对着镜子比划，“就这里，把黑眼圈遮干净了，胭脂再多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