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耀:“陛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禁军案主审已经定下,接下来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都还没有定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禁军案若是深挖,我担心会动摇朝局,”李焱央垂着眸子,眉头就没舒展开过,“此案审到最后,无论牵扯出谁的人,局面被打破,后果便难以预料。”
好歹现在的局势保持着微妙且脆弱的平衡,文臣武将就算各怀异心,表面上尚且相安。这也是李焱央能安慰自己的地方——只有澹台寒鉴和谢朝疆彼此制衡掣肘,她才有机会在缝隙中求生。若大权尽数落于一人之手中,她这个傀儡皇帝,就彻彻底底沦为一人的掌心玩物了。
“福祸相生,陛下既要入局,就不该瞻前顾后。”总要拨开云雾,才能看到后面藏着的是什么。
李焱央思忖片刻,苦笑,“我没有筹码,只身入局,怕是要被分食殆尽。”这不像玩游戏,输了是会要命的。
“也没那么糟糕,陛下身为天子,就是最大的筹码,另外,陛下可还记得谛听司?”
李焱央仔细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听谁提起过。
“开朝初年,太祖高皇帝便设谛听一职,其目的不单单是为了镇压朝臣,更是为辅助帝王鉴别‘忠奸’,极尽辉煌时,甚至仅凭疑罪从心即可定罪,权柄之大,骇人听闻,”裴玄耀道。
李焱央:“那后面怎么都没听人提起过?”
裴玄耀面色一凝,“因为谛听司卷进了先帝暴毙一事中,曾经的听主勾结太子获罪,夷三族,家眷奴仆全被充作奴隶,凡相关人员尽数被诛,一时间血流成河。”
这些事情发生在李焱央继位之前,即便是原主也不知晓其中内情。
简而言之,就是谛听司在党政内斗中站错了队伍,所以被清算了。
“现如今的谛听司已不复当年,但仍旧有一批愿意效力于皇权的人,刀子锋利与否,还要看握在谁的手中。”
这般点拨,仿若拨云见日。
李焱央浅笑,一直下意识紧握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望向裴玄耀时,眼底多了份感念,遂起身朝他作揖而拜,郑重道:“多谢裴大人指点。”
裴玄耀白绫下的眼微动,转头面向窗外,风还在吹,扬起了他耳边垂落的白绫。
李焱央听到风声中,他的嗓音很轻,“你我相交甚浅,我不是在帮你。”
呵,这人还真是别扭。
她了然笑道:“我知道,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好皇帝的。”
皇城的灯笼照亮了幽暗的宫道,红墙碧瓦下,守夜的太监宛若石雕。半夜风停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窗棂上,李焱央披着外衫坐在案桌前,翻开之前还没看完的铨册。
烛火下,原本似懂非懂的文字已经能毫不费力地看明白,李焱央用心记着各部堂官的简历事迹,一边将重要的内容摘录到本子上。
得益于澹台寒鉴的严厉教导,她那笔字虽无法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起码能辨认出来。
盛月将灯芯拨亮,火光跳跃间,她的脸也明明暗暗。
李焱央睡不着。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心知未必会有成效,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作风,人死前还得使劲儿蹬蹬腿呢。
这样一个烂摊子,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
要是能真正做个昏君该多好啊,可惜,昏君总是活不长的。
“这几个人,让他们明天中午到我办公室……哦不,到物苒亭来,听说今年的杏花开得不错,春光无岂可辜负,就陪朕赏赏花吧。”
盛月一脸错愕,摇影先反应过来。这几个都是户部的人,不是一把手,但各自都担着要紧的差事,赫朝近几年的财政收支,他们都很清楚。
“主子是要查账?”
李焱央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闲话家常而已。”找各部门堂官问话太显眼,找这些办实事的小吏打听就显得没那么刻意。
现在铨册的名字她认得七七八八,是时候对号入座了。
“现在什么时辰?”她按了按山根,又吩咐道,“找块湿帕子过来。”
“已经是亥时初了,”摇影在旁边侍候笔墨,“陛下也该歇下了。”
才九点多,对她这个夜猫子来说还早得很呢,“派人去传杨大人入宫。”
摇影:“是。”
旨意在白天的时候就发下去了,想必午间时分杨柳青就已经收到任命,七品小官本不必面圣谢恩,李焱央却有不少话要交待他。
彻查禁军护卫一案有可能会牵涉到了不得的人物,她现将此事全权交由杨柳青一人查办,心底里颇有些觉得自己不够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