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仪刻意不去想的人，偏被瑞雪这样随口挑破。

李衡啊——这个名字一旦落进心里，歉疚的涟漪便一圈推一圈，让她再没法平静。

可她眼下最不肯见，也不敢见的人就是他。对着那张一无所知的面容，她要如何开口，如何才能自若？倘若此刻见到他，她怎能不想起他的母亲，怎能不想起自己方才的所言所为？

就算秦太妃不将今夜之事诉之李衡，薛令仪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她撕开那道陈年旧疤的同时，仿佛也是当众撕开了自己，那种难以言喻、一览无余的羞耻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

薛令仪为自己权衡利弊后的出卖与挟诈感到愧疚，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就像她对邹嬷嬷说的那样，人总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为维护曹三娘的尊严、为维护她在这世道立身的信念而开口顶撞太妃，否则，她该从何去证明，自己仍是自己？

——她只愧于李衡。

他是有自己思想的、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她跟秦太妃都不应该把他当成筹码才对，这对李衡太不公平了。现如今她哪里还配信誓旦旦地说跟他算朋友呢？

薛令仪暗暗唾弃自己，握伞的指骨寒凉，心也泛冷。几点星雪被风吹到睫毛上，视线里模糊了一角，被她抬手轻轻拂去。

瑞雪余光望向她模糊的带着愁绪的侧脸，捧着忽明忽暗的羊角灯，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耳边只余风雪声洋洋洒洒。

是了……她得补偿他，才可暂缓心中之苦，薛令仪恍然想到，仿佛抓住了浮木。

这一路过来并不难走，四下点足了灯火，比往日还要明亮，兴许是今日除夕的缘故。

出了园子就见一翘首张望的圆脸小侍，看装束不似守夜的，出现在这有些奇怪，瑞雪也不认识他。正准备开口问，不想这小侍见到她们二人，竟先欢天喜地迎了上来。

“小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王妃给盼到了！”他一张脸圆乎乎，白白净净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一面引路一面嘀咕，“好在现在还来得及，三更后可就犯夜了，暖轿在侧门侯着，王妃慢些……”

薛令仪听得云里雾里，拉住他问：“什么车架？去哪里的，我怎么不知道？”

两粒黑豆在面团上提溜着，却支支吾吾不答：“王妃先上轿吧，再晚便耽搁了，到了地方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薛令仪觉得奇了，暗自打量过等在这的几人：看装束的确都是王府的人，两月下来自己竟一个也没见过？

馒头侍从艰难糊弄过她的盘问，见薛令仪总算打消了疑虑，肉眼可见的开心，边走边回她的话：“小的方才吃过饭了，王妃这样问是觉着饿了吗？”

薛令仪接过他大方递来的核桃酥，认出油纸上缺了半角的朱印，明知故问：“这饼子是谁家的？味道还真不错。”

小侍从小心翼翼拆着油纸：“燕子巷苏记，它家的糕饼可不好排呢……这儿还有几块！”他年纪不大话却不少，又是个自来熟，没一会的功夫便跟薛令仪聊上了，“这时去不知还有没有卖呢，王妃喜欢的话，等会路过可以让人去——”

“让紫书去买？”

他下意识接：“当然——”反应过来自己露馅，扭头看薛令仪，见她皮笑肉不笑，呆了呆。

“当然、当然不可以了！！”馒头侍从擦着汗，慌忙找补，“紫书大哥又不在，还是小人去买吧！”

门边戴面纱的侍女亲耳听他犯蠢，用力闭了闭眼，很快又恢复如常。

薛令仪声音幽幽的：“紫书也在啊？”她拍了拍他的肩，朝侧门那抬小小的暖轿和几名轿夫颔首，“这是李衡吩咐的？”

似乎办砸了事，小侍从也不敢扭头看那侍女，听见薛令仪笃定的陈述犹想再救一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殿下，王妃猜错了！”跟个大漏勺似的。

薛令仪忍俊不禁，对那名侍女道：“这位姑娘身形有几分眼熟啊。”

面纱侍女闻声，隔着几步朝薛令仪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随后便一语不发，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小侍从欲哭无泪，不靠谱了半天，这会儿可算想起些什么似的，急忙同薛令仪解释：“王妃别见怪，她是个哑巴，平时不爱说话；体格是粗了点，但这样带出去才有气势嘛……戴面纱则是、是因为相貌有缺，不愿示人！”

薛令仪压下笑意，视线巡过几人，道：“如此看来，紫书的确不在，此事定是太妃安排的，我方才想错了。”

小侍从不知接什么，眼神示意瑞雪帮着说两句，不料被瞪了回来。

薛令仪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还是不去了。”

“欸，别呀王妃！”

“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还要我乖乖跟着走？这也太霸道了。”

她掐着步长，暗自记着数，数到五的时候，听见一道很有力气的声音大喊：“王妃留步！”正是那位相貌有缺的“哑巴侍女”。

“紫书？”薛令仪回身，见他从善如流小跑到自己跟前，却不知说什么似的挠了挠头，一时间哭笑不得，“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紫书没摘面纱，见薛令仪分明早就认出了自己，却无任何嘲笑的苗头，偷偷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