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威胁本宫?”秦太妃被她身上前所未有的气势短暂地震住,眼底的轻视悉数褪去。
能挟制她的人早已是黄土一捧,多少年来她说一不二,何曾像今夜这般被一个从未没放在眼里的小辈忤逆冲撞?
她冷笑着:“薛令仪,你胆子可不小啊。”
“娘娘,何必呢?”薛令仪叹了口气,“我本想井水不犯河水,是你硬要逼我的。”
既然已经将秦太妃惹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将她开罪到底。伏低做小也好装疯卖傻也罢,薛令仪知道,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她总不能在她跟前跪一辈子。
要想不再受掣制,护住自己身边的人,手里就必须得有能让秦太妃忌惮的筹码。
而现在,她手中这个现成的筹码,是李衡。
短期之内,足够了。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秦太妃:“太妃娘娘,人非草木。我有碰不得的逆鳞,难道您就没有吗?我在乎的人有很多,你要害一时也害不完;而你在意的,不过一人而已。”
“你——”
薛令仪打断她:“你要是觉得我不敢,大可以赌一赌,赌我在这两月到底有没有做点什么——或者说,今夜之后敢不敢做点别的什么。”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盛京高门贵女多的是,您怎么就偏偏挑中了我呢?棋子不听话了,这回……您还要在殿下病倒时,做主换一枚新的吗?”
她这是在将她,也是在点她当初做主下聘,娶她冲喜一事。
“呵,”秦太妃捏了捏眉心,大片阴影遮蔽了眉目,再睁眼时,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可真是……给本宫好大一个惊喜。”
薛令仪被这一眼盯得汗毛乍起,她的身体比大脑先感受到危险,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秦太妃定定看着她,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她是气得不轻,但脑子还清醒着。心狠手辣的人她见过不少,薛令仪这样的,在后宫里连给人做垫脚石都不够格。她当初放着自己同为薛家女的外甥女不要,偏偏选中了她,不就是看中她的心慈手软好拿捏吗?
薛令仪不会也不敢害人,秦太妃很清楚这一点。她愤怒的并非她以李衡相挟,而是一向听话讨好的她,今夜竟然试图反抗自己。
她凭什么敢反抗她?
秦沅视线瞥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思绪微滞,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小姐时候养过的一只云雀。
古灵精怪的一团,生来就晓得趋利避害的家伙,被她握在掌心时分明感到危险,却一动不敢动。母亲圈着她的手柔声逼她用力时,它稚嫩的生命也是如此,挣扎、颤抖……重归平静。
弱者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鸟雀如此,她曾经如此,薛令仪也应该如此。
身为弱者,这些都是她们理应忍受的不是吗?往后如何她不在乎,至少在此刻,面对她时,薛令仪得有忍耐的自觉。
为了一个数十年来未见过几面、是人是鬼尚分不清的亲戚,甚至是那群在哪儿都能买到的奴婢,她就敢跟自己撕破脸?
为什么?
凭什么。
秦沅真真切切感到不解。
她盯着薛令仪倔强的面容,又想起她所说的那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浑话,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杀意却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怕成这样,还不肯认错吗?”
磋磨人多简单?她若铁了心想让薛令仪跪服,有的是兵不血刃的法子,到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谁能帮她,谁能救她?
只能来求自己。
薛令仪已然满身冷汗:“难道我认错了,你就会放过我、也放过我身边的人吗?”
她捏着衣角的手不觉用力,挣扎片刻:“李衡当年为什么坠马,又为什么中毒——”
薛令仪故意停在此处,捕捉到秦太妃脸上那一丝错愕后,壮着胆子接着道:“娘娘,你们母子二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可真不容易。分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却避你如蛇蝎,宁肯见我也不愿与你多说半句……”
不安、愧疚,犹如烈火灼炙着薛令仪。她从未想设过,没有母亲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一个母亲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涉及当年的事,薛令仪只说一半,剩下的则留给她自己补全。
秦太妃果然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虚张声势地尖叫起来:“你想干什么?!薛令仪!你胆敢挑拨离间,本宫一定叫你生不如死!衡儿才不会信你!李衡是我的儿子,他绝不会、他……”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薛令仪叹了口气,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怜悯。
秦太妃气得指尖发麻,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掐着桌缘撑起半壁身子。她恶狠狠剜向薛令仪,看清她脸上表情的瞬间却又愣住。
她以为她会是得意,却不晓会是这幅神情。
怒不是,疑不是,秦沅的神色因古怪而显得扭曲。
薛令仪再抬眼时,早已不复方才的犹豫,她神色决绝:“你那么在乎李衡,你不就是想跟他母慈子孝吗?”
“从今日起,别再拿我在意的人威胁我,也别再逼迫我生孩子。”
秦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薛令仪。
“否则,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一定毁了你在乎的这一切。”
又或许说,在今天之前,她从来都没有认真看清过她。
空落落的屋子里,反复飘荡着薛令仪的声音。秦沅盯着快要烧到底的烛火,脑海里串起一个又一个念头:
坠马、中毒……薛令仪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难道是李衡告诉她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