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李衡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什么立场、又有什么理由去生她的气?
他的确没有生薛令仪的气。
——他只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明知她行事随心所欲不知轻重,却从来默许;气自己明明每一次都可以拒绝,却又每一次都默认了她的靠近;气自己那天夜里到底为什么要自取其辱地问出那句话。
忘记两人之间约定的人是他,放任自己失了分寸的人是他。
薛令仪呢?
她对他,可曾有过一刻、哪怕是一瞬间的认真?
“你不生气就不会关我了!”
思绪戛然而止。
“我关你?”李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薛令仪半张脸捂进毛茸茸的斗篷边,声音闷闷的:“不是你让紫书把我关在外面的?”
“冰天雪地的,我的手都冻红了……”
方才是谁在外面玩雪玩得不亦乐乎,还几次拿雪球砸他?
强词夺理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李衡冷冷道:“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薛令仪心说:你不让我来我也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反正李衡平常也是这样赶她的,嘴上说得凶而已,实际上也不会拿她怎么样。薛令仪都已经默认这是门铃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又朝他挪近几步:“我这回可认真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都不看看我的诚意……”
“薛令仪,你的诚意还是留给自己看吧。”
拒绝她很难吗?李衡不确定。
唯一清楚的是,只要薛令仪能离他远一点,只要他再不理睬她,一切就能重新回到从前那样。
从前那样有什么不好?枯燥也好孤寂也罢,自有一方安宁,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手捂热了,就让……”紫书身为他的近侍,若让他亲自送薛令仪回去,免不得她会多想。
李衡改口:“你自己回去。”
他许她进来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暖手而已,并非为了别的什么。若是薛令仪受寒病倒,他身为她名义上的丈夫,自然要照顾她,届时不就跟自己的打算背道而驰了吗?
如今手也暖好了,未免她再作乱,还是早点赶走的好。
薛令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喂,哪有你这样的?”
她好不容易摸进来的,哪能就这么随便地走了?
“我走了,你一个人待着干什么?”
“看书?”她看了眼李衡放在腿上的册子,撇撇嘴,“我还没见过谁看书是倒着看的呢,义王殿下真是好眼力。”
李衡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把书给拿反了,面皮肉眼可见的迅速变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咬牙道:“你现在就出去!”
薛令仪也恼了:“你怎么老想着赶我走?!”
那个问题对李衡而言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她一定非回答不可吗?
在他开口喊紫书前,薛令仪已经早有预料地先一步行动了。
她措不及防地靠近,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两侧,袖口柔软的兔毛蹭过李衡僵硬的手指,仿佛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着他的心口。
李衡一时竟忘了开口,微张着唇,显得分外滑稽。
薛令仪将他困在自己双臂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减。男人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奇香倒比主人有眼力见得多,当机立断地缠了上来,缠绵在一呼一吸间,让她不得不再次回想起方才的感受。
做都做了,总不能半路退缩,薛令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得看上去冷静。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好,我是太紧张才没好好回答。”她盯着他颤缩的黑瞳、鸦睫慊动的弧度,莫名的口干舌燥,声音仿佛在天际飘,“既然你这么在意,那我现在重新说一遍好了……”
李衡下颌线绷紧,呼吸放得越来越轻,轻到近乎屏住。
“我对你好,当然是因为……”
这一瞬间,他确信他的心脏含在薛令仪的唇齿间,只随着她嘴唇的开合而跳动,彻彻底底地背叛了自己。
“我早就把你当做——”
乱了,一切全乱了。
李衡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的耳朵有多红。脸呢,脸也这么红吗?
被薛令仪这样看着,真是……
太丢人了……
李衡厌恶死了自己现在这幅没出息的模样,狂跳的心却不得作假。他等她的回答,仿佛等待判决的恶徒,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不得不按头认罪:
这几日的泰然自若,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不甘心。
他想她……
想她认真看着他……别再戏弄他。
薛令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有那么多咽不完的口水,吞咽的动作似乎也过于明显了。哎呀,李衡不会注意到吧?那可太有损她的形象了!
她胡思乱想着,语速也渐渐慢了下来:“那是因为,我早就把你当作朋友了啊!”
朋友?
当头一棒。
他愣了几秒才逐渐反应过来,一张脸白了又红,红又复白,像块被人肆意染坏的布。
薛令仪后面说了什么,李衡一个字也没听清。
朋友。
他齿间反复咀嚼着从她口中蹦出的那两字,连声气也吐不出。
“你都不知道朋友这两个字对我的分量有多重,我薛令仪可是能为好朋友两肋插刀的人!要做我的朋友可不容易,到目前为止,你可是第二个呢……”
甚至只是第二个……
薛令仪自顾自地说,压根没注意他脸色有什么不同,声音倒可疑地逐渐低去。
从小到大她都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都要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唯独在爱情这一块,不是被朋友吐槽要求太高,就是被追求对象埋怨不解风情。
故而至今也摸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得上是喜欢。
按理说,喜欢一个人的话,首先要足够了解对方才行吧?
可是她跟李衡根本就不够了解彼此啊!他们才认识多久,就这样论喜欢的话,跟见色起意有什么分别呢?虽然说他的确很有姿色……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朋友”能勉强解释得通了。
如果是对朋友的话,那自己想要靠近李衡、三番五次被拒绝还上赶着来烦他、逗他、心疼他,甚至想对他好……
这桩桩件件,就都无比的合理了。
她对朋友可不就是这样吗?
薛令仪好不容易将自己说服,低眉就见李衡脸上仿佛受了什么莫大羞辱的神情。
薛令仪:……
李衡什么意思?
跟她做朋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有什么好不满的!
薛令仪同样感到被羞辱,怒道:“不是朋友,那你想是什么?!”
李衡被她问得一怔。
是啊……除了友人,还能是什么?
还想是什么?
这颗乱麻似的心,总是因她一句话就不受控,总也因她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就地斩首。
薛令仪见他神色愈加惨淡,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过恶劣。
唉,李衡真难哄。
薛令仪这般想着,竟有种早就料到的得意,她万分淡定地取下腰间的荷包,故作平静:“诺,给你的。”
红纸包得很严实,李衡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握在手心。
薛令仪顿了下,鬼使神差地补道:“只给你一个人的。”
李衡茫然着,下意识重复着反问一遍,话未说全,又立即噤声,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令人不解奇怪神情。
“拆开看看吧,可别说我小气!”薛令仪的疑惑撑不过几息,见他不似抗拒,底气愈发足了。她无比坚信,心再冷的人见了这礼都会笑出声。
李衡现下满心乱麻理不清,故意拖着不动,薛令仪却不肯放他。她这时倒是肯装得有耐心了,抱臂等着,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只是频率越来越急。
李衡疑心,不知她何时会忍不住冲过来自己扯开这纸,犹想再观望。
只可惜在她说完那句话时,他满心火的气便也泄去了大半,最后到底没能沉住气,说不清是迟疑还是小心地,沿着浅淡的折痕细细拆了那红纸,抬手倒出。
“哗”一声,手心坠入一串冰凉。
以青色为主的彩绳串着压胜钱,一枚一枚编得无比齐整,绳子收口处打了个精巧的结,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多用心。
竟是青蚨串。
薛令仪见他伸手拨了拨,止不住地开心:“喜欢吗?我编了很久呢!瑞雪说戴在身上能辟邪保平安,我才特意给你编了一个的。”
李衡半晌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