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们又给于皖编过几次头发。
一次是上午课间,剩的都是下午练习。画室地方更大更宽阔,没有桌椅遮挡,时间充裕,方便操作。于皖坐画板前画画,头发散在肩上,随她们摆弄,只在被扯疼的时候蹙眉停一下笔。
麻花辫,鱼骨辫,公主头……还有几个于皖叫不出名字的发型,这些他都能接受,仅有的不接受的一次,是蒋婕随手给他扎了个双马尾,于皖觉得太幼稚,伸手扯掉了。他其实不太喜欢折腾头发,扯来扯去,很不自在,但每次看见那杯递来的黑糖珍珠奶茶,又会默默地伸手接受,感觉好像也没什么。
还有一次,她们给于皖编头发,被李桓山抓个正着。李桓山试图阻止,可惜没用,毕竟双方你情我愿。
夏天到了尾声,老生新生陆续返校开学,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班里的本校生有时会请假去上自己的专业课。于皖和林祈安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遇见不少送孩子的家长,拖着行李箱,大包小包。林祈安望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羡慕。于皖注意到,只装作没看见。他难得地没去买减脂餐,跟在林祈安身后排队。
“你也要吃这个?”林祈安有些惊讶。
于皖早准备好说辞:“换换口味。”
“行。”林祈安点了点头,“待会我帮你说,别放剁椒酱,那个辣,你吃不了。”
于皖朝他笑。
“这周作业好多。”吃饭时,林祈安忍不住掰手指抱怨,“速写,色彩,还有个大作业……真要命,唉,好不容易熬到周末结果还没法休息。”
于皖叹气表示赞同。
他们匆匆吃完饭,回宿舍休息过,又顶着两点的太阳去画室画今天的练习。
李桓山进门的时候,屋里还算安静。少数几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画,大多人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李桓山环顾一圈,确认人基本到齐,开口道:“大家先停一下,我宣布个事情。”
众人依言停了笔,抬头看向他。
李桓山道:“刚接到通知,几位老师外出开会,预计周一才能赶回来。”
他有意停顿几秒,在一众期盼的眼神中继续说道:“所以下周一的课,需要暂停一次……”
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那不就是放假吗?”
“算是。”李桓山刚应完,底下一阵欢呼,声音大到恨不得掀翻天花板。他不得不喊了好几声“安静”“旁边还有人上课”,勉强等到欢呼声弱下去,扬声强调道:“周一不上课,你们可以自行安排,作业周二课前交齐,尤其是大作业,不准拖延,记清楚了?”
“清楚了!”
“后面不会还要补课吧?”
“估计不补了。”李桓山在又一阵欢呼声中说道,“你们继续画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李桓山刚离开,后排几个男生十分默契地同时丢下笔,商量着回宿舍打游戏,拉开后门溜了。
一个小时后,画室仅剩下一小部分人。累了一个夏天,许多人走时都商量着怎么度过这个突如其来的假期。林祈安画得差不了,也凑到于皖身边,问道:“咱们要不也出去玩一天?”
于皖点头,做了一个“好”的手势。
这一天晚上,画室早早关了灯。林祈安和李桓山讨论,明天先去爬山,从山上下来刚好看湖,晚上去吃烧烤。
林祈安探头叫下铺的于皖,“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于皖没有意见。
他们睡到临近中午才出发。山不算太高,石阶上有些落叶,李桓山在前面带路,提醒他们注意脚下。他们爬了两个小时登顶,找空地坐下休息。在山顶可以看见整片湖以及城市更远处的建筑,凉风把额间的汗吹干,于皖扎起头发,喝了几口矿泉水,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舒适地眯起眼睛。
林祈安走过来,举着手机,说咱们仨拍个合照。
他二人一左一右,于皖被夹在正中央,看见屏幕里的自己露出笑,顺势比了个剪刀手。
下山时换了条路线,只用半个小时。烧烤依旧点了两份,一份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的,另一份给于皖,不放辣椒孜然,只刷一点点酱。
“考试是不是快报名了?”等待的时间里,李桓山问林祈安。
“十月份,不急,我等课结束再报。”林祈安面上若无其事,倒饮料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差点洒出去。
“没事,放轻松。”李桓山拍了拍他的肩,“你画得不错,回去再准备几个月,肯定没问题的。”
“真的?”
“真的。”
“那等我明年来了,又该当你学弟。”
“这次恐怕当不了。”李桓山说,“明年六月我就毕业了。”
林祈安本来想问“你不打算留校吗?”,话到嘴边,眼珠一转,有意换成一句:“你不能为了我延毕吗?”
李桓山当即严肃道:“住嘴,别提那晦气词。”
“开玩笑的,别当真嘛,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延毕。”林祈安笑嘻嘻地举起杯子,“我敬你一杯,祝你顺利毕业。”
“那我祝你考试顺利。”李桓山说完,没急着和他碰杯,而是看向一旁的于皖,“你的嗓子……真的没法治吗?”
于皖领会李桓山的意思,毫不在意地一笑。他摇了摇头,学着他们的样子举起杯。
李桓山说:“那祝于皖,身体健康,生活顺利。”
“和你男朋友长长久久。”林祈安紧接着说,“你别打字了,心意收到了,快来干杯。”
玻璃杯撞在一起,碰出的橙汁溅在手背上,于皖笑着收下他们的好意。
天不知何时黑了,烧烤摊前亮起灯,旁边的空座渐渐坐满人。炭火炙烤肉串的声音和喧嚣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是湖水的腥味、肉类的油脂味、以及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林祈安和李桓山从烤串的火候聊到家乡特产,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家乡话让对方猜什么意思,于皖咬着几乎没味道的烤鱿鱼,静静地听。
他知道他们已经足够照顾他,上下山将他护在中间,吃饭给他单独点餐,不忘叫上他一起举杯庆祝,然而在这种时候,打字总归费力一些,显得格格不入,手语和唇语又有学习的要求,还不如前一个方便。于皖并无责怪的意味,他习惯待在一边,聆听,发呆,顺便纠结吃完鱿鱼后的下一串,是先吃烤年糕还是面包片。
灯火葳蕤间,他忽地想起苏仟眠。
于皖也不知为何,明明昨天晚上他们刚通视频见过面,甚至一个小时前他刚给苏仟眠发去山上风景的照片,苏仟眠还问他爬山累不累,可这一刻,坐在异乡喧闹夜市中塑料椅子上的这一刻,他被突如其来的名为想家的情绪撞得浑身一抖、不能自已。他几乎难以抑制地思念,思念苏仟眠,不是视频或语音,也不是文字消息,是希望苏仟眠能立刻马上现在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哪怕他心中很清楚,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于皖垂下眼,拿来手机,解锁,打开聊天框,键盘和他心里的那句“想你了”一前一后跳出来。
眼眶猝然一红,于皖努力地眨了好几次眼,生怕被李桓山和林祈安看出异样。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喝光杯中剩的橙汁,将那三个字一个个删去,换成:“你在干什么?”
担心苏仟眠怀疑,他又紧急拍了两张烧烤的照片一起发过去。
苏仟眠回答:“看电视。”
“烧烤看起来不错。”
“鱿鱼有点难嚼。”
“面包片呢?”
“还没吃。”
另一边的苏仟眠哪里看不出于皖突然问询背后的意味。他纠结好一会,到底还是怕直白的表达会让独自在外的人更难受,删除掉主动打出的那句“我很想你”。
于皖看着他变成输入状态好一会儿,最后发来:“趁热吃,凉了味道不好。”
“知道。”于皖顿了顿,“对了,我想买套新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