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承平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沈卿,你莫劝我,我这大半辈子,跟着鲁大侠学刀,跟师父习武,图的从来不是执掌一山、号令群雄。我想要的,不过是亲自提刀,到关外杀尽那些蛮子罢了。”
“这些年来,我把心思都耗在这山门琐务上,勾心斗角,平衡四方,护着这个,防着那个……可我护住了什么?”他声音一哽,面沉如水,“明渊替我出关,替我挡刀,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护住自己的徒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我这一身碧血刀,练到第七层,卡了多年,就卡在一个‘勇’字上。如今我也想明白了,这山门,谁爱要谁拿去。我就扛着我的刀,去关外,替我徒儿报这一臂之仇。便是死在蛮子刀下,也好过困在这清风阁里,做一个愧对师门的懦夫。”
沈卿听得心口发堵,急得眼眶都红了:“山主!您若真去了关外,这山上谁还镇得住周堂主、邱长老?您这是要把谢师兄拼了命护下的山门,拱手让给那些算计他的人么!”
何承平却只是摇头,仿佛已经听不进去了。
金雀儿立在门边,原本不发一言,此刻却冷笑出声。
“好一座碧霄山。”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角,望向何承平的眼里充满了不屑,“鲁强当年,是怎么把这座山立起来的,你这小儿可还记得?”
何承平想到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心中愧意不止。
“他一个没钱没势的愣头青,单枪匹马跑到这北境,见百姓被蛮子祸害得活不下去,就说,我要在这儿开一座山门,护一方太平。”金雀儿的目光落在何承平脸上,声音带着一股凌厉的锋锐,“他挨过刀,流过血,被自己的兄弟背弃过,好几次差点连命都丢在关外。”
“他断过几回手臂,你可知道?他伤得比你那小弟子重十倍的时候,可曾像你这般,把自己锁在屋里,对着一幅破舆图,连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肯说?”
何承平喉头动了动,仍是没有抬头。
“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金雀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满室沉寂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信你,把这一整座山都托付给你!他埋骨多年,你的徒弟断了一条胳膊躺在榻上,他托付给你的山门正被一帮心怀鬼胎的人拆得七零八落,你却坐在这里,当你的缩头乌龟?还要把山主之位拱手让人,扛把刀去关外送死?”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锥:“说你懦弱,都是抬举你。你护不住自己的徒弟,让他一边替你这没出息的山主操心这偌大山门,一边还要提防着同门射来的冷箭暗箭!鲁强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中你这种软蛋,指望着你来护住这山门弟子、护住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做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护的时候护不住!你这山主当得,连个泼皮无赖都不如!”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她胸腔里炸出来的。
沈卿立在原地,心头剧震,她从未见过金雀儿这副模样,失了边界失了身份,在这如同泼妇骂街般破口大骂。
何承平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一句句诛心之言,像烧红的烙铁,一寸寸烙在他心上。
他想起鲁大侠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谢明渊满身是血跪在他面前,还笑着说“师父莫忧”;想起这些年来,他为了平衡各方,处处忍让,退了一寸又一寸,他在练勇字诀,可是行的确是退缩之路。
一股郁结多年的血气,猛地自丹田冲上来。
那一直卡在第七层、迟迟不得寸进的碧血刀“勇”字诀,仿佛在某一刻,突然冲开了一道壁垒,他胸腔里那口压抑多年的浊气,尽数化作一股凛冽的杀意与决意。
何承平霍然起身,案上那幅舆图被他掀落在地,他一把抓过架上的碧血刀,刀身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周启明、邱长治,欺我门人,乱我山门——”
“今日,我便提刀,与这两个小人,做个了断!”
沈卿看着他仿佛涅槃重生般的模样,心头又惊又喜,她侧过头,正对上金雀儿那双沉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仿佛看见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