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歌不是什么闲人,以他的臭脾气,也未必喜欢跟督察打交道。
果然,终端手环上突然跳出一个摄像头掌管权限申请,蔡求眼疾手快,按了同意,下一秒,虚拟屏接管了远程画面的传输,画面在一堆灰色马赛克中逐渐清晰。
画面里,沃尔森区腹地干净宽敞的大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砾石,随后,镜头里闪过一抹亮色,正是弈家那片著名的玫瑰花园!
鲜红欲滴的花朵在绿叶中格外醒目,只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娇嫩的花瓣上落着一层薄沙,看上去灰扑扑的……它的旁边原该是那座历史悠久的老宅,但现在只剩下几个没坍塌的墙角和两块硬挺的窗户玻璃。比较幽默的是,纪扬送给弈九的那台家政机器人被炸成了几块,头滚落在玄关的台阶下,身子被茂盛的枝桠接着,机械手臂则挂在其中一个窗户仅剩的半块玻璃之上,也许机器人生前还在干活,翘出来的一截中指关节在风中晃悠,又地狱又喜感。
“挺好的。”蔡求心想。“至少没看见什么尸块满天飞。”
正是透过那块玻璃,他判断出摄像头视角不是陆歌的终端手环,而是余梓玥的发卡。此女正叼着一根吃剩的棒棒糖棍子,百无聊赖地用鞋碾着弈家老宅的“骨灰”:“菜市场要是有像你这样的金发小帅哥单穿围裙的话,剁鱼不小心把鱼鳞溅我脸上我也会回购的。”
刚才假装在痕检的督察人员听闻此话也幸福者退让原则了,拿起工具箱麻溜地跑了,警戒线附近两米内只剩下青筋暴起的一级督察官安德烈、联盟十大上将之一的陆歌和一位看上去来打杂但口无遮拦的普通女人。
“将无关人等带到涉及军方机密的案发现场,不知陆歌将军是何居心?”安德烈一字一顿地说道。作为贵族,安德烈美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女士不礼貌,就只能攻击陆歌。
陆歌宛如失聪,自顾自地说:“这是世界安全总局负责对接的我们文明的余梓玥余队长。”
“我想联盟并没有授权……”
余梓玥慢吞吞地从左衣兜掏出一堆纸巾,又从右衣兜翻出几片糖纸,最后终于在左裤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后,上面赫然写着“世安有权介入……”,一枚象征着联盟中央的宇宙航船图章不偏不倚地落在文件末尾的盖章处。
安德烈接过那张看上去不太靠谱的纸,手指婆娑着纸张上的特殊纹理,这种防伪暗纹和独特的纸张质感只有首都星的联盟政府办可以印制。
他不情不愿地把那份从未公开在网站上的官方文书还给余梓玥,问道:“余队长,我知道你们工作的特殊性,但现在此案涉及联盟……”
“是啊,涉及联盟,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余梓玥打断道。
“世安的职能应该处理外界文明入侵和修正当前文明,我想此案与……”
“那你就错了,弈九先生已被我局纳入保护名单,我们结合了几个文明的大数据库模型经过了精准的推演计算,他是修正你们IZC文明进展的最关键因素,所以但凡涉及到他的案件,我通通要插手!”
安德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刚才还一脸人畜无害的余梓玥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冷硬的枪管已经抵在他的腹部。
“你穿了防弹衣,但……我们的子弹是特制的,它可以打穿一切物质,不留痕迹。你可以尝尝它的滋味,只不过,作为瓦西里耶夫家族最后的希望,活着会更对得起列祖列宗吧?”
女人的表情平淡,甚至多了一份戏谑,这让安德烈觉得更丢脸了。
他自知无法抵抗,也不想白白送人头,只能微微侧身,亲手将警戒线拉起,给陆歌还有余梓玥腾出位置。
走前,余梓玥用一个暧昧的姿势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在安德烈耳边轻语道:“宝贝,输给我你一点都不丢人。”
安德烈无疑是羞愤的,白种人的脸一红就十分明显,更不要说在金发的衬托下,安德鲁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西红柿,脸和脖子都红得快滴血似的。
陆歌走在余梓玥前头,先一步检查起了废墟,嘴却没闲着:“你这么爱调戏良家少男,真不要紧吗?”
余梓玥胸有成竹:“呵,亏你还是gay呢,看见他你gay达没响吗?”
“调戏gay也不行啊,你这人太没有公德心了!”
“公德心能吃吗?能卖钱吗?还是说,能拯救世界?”余梓玥三下五除二戴好了手套,拿起断裂的机器人头部,用手指在外围摸了一圈,轻巧地撬开了一处卡槽,取出了机器人的记忆存储卡,“哦对了蔡求,刚才那小伙跟弈九搞不好还有旧情呢,谁家督察不去第三星系抓人,没事盯着一个废墟看。此案本来该纪主任管的,他截停也就罢了,还不让别人进去,这是要亲自帮弈九申冤的节奏啊!不然我就不懂了,这里能有什么让他晋升的军事机密?就算有,也早炸成沫沫了。”
陆歌在一堆瓦砾间扒拉,试图找到弈九家电脑硬盘的残骸:“呵,想帮弈九申冤的人多了去了,跟gay不gay没关系你知道吗,只怪弈九这人吧,长了一张让所有人都甘愿给他卖命的脸,而且人品也——”
“这么说,哥你也是觉得弈九很好的。”蔡求说。
不知道为什么,陆歌从这短短的话语里听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酸味,但他文化不高,描述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回道:“是很好的。”
“噢,那想必我与他结婚,家里人也是准许的。”
老天爷。
“哎哟!嘶……痛!痛!余队长,救我,我感觉我心肌梗塞了。”陆歌这回是真的觉得有些许胸短气闷,比一人单挑五台重型机甲还要让他心跳加速,“老衲今日怕是要圆寂在此……”
余梓玥头都没抬,毫无怜悯之心地说道:“联盟给你买了保险吧,看来杨老师能拿到一笔很可观的赔付。”
蔡求也阴阳怪气道:“看来陆谨只能靠我养老了,陆家那些赚不到钱的产业只能由我继承了。哥你放心,弈九比我聪明,他肯定能照顾好老爷子,打理好我们陆家的。”
“我呸你个姓蔡的,你先改名叫陆求再回来争家产。还有,就算我真死了,对你嫂子好一点,听见没有!”
“嗯嗯嗯知道了。”蔡求敷衍道,眼睛却一直在画面中检索有用的信息,“家政机器人的存储卡可以回溯,但平时弈九都把它的活动范围设在客厅,外面发生的事估计拍不到,可以调取街道监控,我记得门口也有一个,但有概率已烧毁。”
“沃尔森区的监控有那么好调?就算调出来也已经是被删减修改过的版本了。”陆歌扒拉得手都累了,后悔刚才没向督察组借一个动态勘察辅助机,“蔡求,他家电脑在哪个地方?”
“东南方向那个墙角,你找找。”
“行。”陆歌起身拍了拍灰,踩着七零八碎的石块挪步过去,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破碎的相框。他俯身捡起,拂去外侧被震碎的玻璃夹层,照片上,两位女士坐在前排的椅子上,两位男士则站在两侧,陆歌一眼便认出了左侧的那对夫妻。
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最左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针织衫,食指和无名指都缠着绷带,黑头发黑眼睛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单调,勾起的唇角是唯一生动的一笔,可惜嘴唇太薄,清冷的气质站了上风。
无论是谁,第一次见到这张斯斯文文的脸,都会以为是对方是教通用语的老师,或是热衷于学术的科研人员。然而,弈景这人非常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的个性与脸毫无关系,无论是爱逗小孩玩还是徒手撕人,他都干过。
陆歌从小就听陆谨说过,弈家这位大将军一个联盟标准年内可以被弹劾580次,理由包括但不限于路过把基地养的猪踢死了、嫌联盟走流程太慢直接去首都星把军需拖回自己军区、一时兴起把新进的设备改造升级。
坐在弈景前面的金发女子,无疑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科学家,丽曼·布朗。丽曼的金发垂在胸前,宝蓝色衬衫显得她皮肤更加白皙,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盯着镜头,整个画面从这里变得五彩缤纷起来。丽曼的眼睛很大,鼻子小而翘,嘴唇红润而饱满。尽管这位美人不爱笑,相片里的她依然明艳动人。
如果有人问,弈九到底像爸爸还是像妈妈,陆歌觉得只需要拿出这张照片就可以得到答案。弈九的五官气质都像爸爸,妈妈则给了他明亮的色彩。
“看够没?我岳父岳母是不是眉清目秀?”
蔡求的声音从终端处幽幽传来,陆歌这才发现余梓玥这个摄像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姑奶奶你走路能不能发出点声音,太吓人了。”
“亏你还是当兵的,洞察力被狗吃掉了?”余梓玥讥讽道。
“宇宙是真空的,我有洞察力也没用,再说了,雷达发明出来纯耗电吗?”陆歌把照片平铺着放进证物袋,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这东西我先收着,到时还给弈九,丢了他估计得伤心。”
蔡求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陆歌是一个心细温柔的人,说:“哥,我替弈九谢了。”
余梓玥掀开了一块扁平的瓷板砖,被呛了一嘴灰,终于发现了那台被砸得稀巴烂的电脑:“别煽情了,快过来,捡点有用的东西,我们赶紧走。”
蔡求和陆歌异口同声道:“走?去哪儿?”
余梓玥用手臂擦了擦下巴滴下来的汗:“还能哪儿,带上刚才那个金发小帅哥,返航首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