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时，阿纳托利已经先醒了过来。身旁的爱人仍然紧闭着双眼，他靠过去抱住了对方，轻柔的吻落在她脸颊和额头上，她丝毫没有察觉，睡得格外沉。

窗外细碎的晨光逐渐变得明亮晃眼，他开始祈祷时间流逝得再慢些，这当然只是自欺欺人。

敲门声将他从宁静的思绪中一把拽出，温存时光戛然而止。他小心起身，快速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去开门，朝门后的列昂尼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去外面说。”

他压低声音道，带上门后快步向走廊另一端走去，他过分担心打扰屋内的人，丝毫没注意列昂尼德眯起的眼睛。

“是有什么很紧急的事吗？”

哪怕他语气平静，列昂尼德也能感受到话里的潜台词带着些许不满。小心道：

“是北地的事，伊莉雅公爵找您。”

阿纳托利的眉头不受控地蹙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投影室。”

他已经下定决心之后不再为伊莉雅效力，但尚未到决裂的时候，眼下仍需要维持表面的和谐，毕竟海姆还在泰西防线。

阿纳托利想着就要朝投影室走去，但被列昂尼德一把拉住。

“等下长官。”

列昂尼德意味深长地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哎呀，您竟然没注意衬衣穿反了吗？”

阿纳托利尴尬地低头查看，抬眼就对上了列昂尼德的笑眼。

“赶紧换过来吧。”对方眼睛简直要冒出光来。

“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阿纳托利没底气地抱怨，耳朵有些发烫，最后找了个借口将列昂尼德支开，才重新整理好衣服赶去投影室。

看见伊莉雅的影像时，他有些意外。他从未见她如此憔悴。

天赐的美貌加上后天的精雕玉琢和保护修养，她总是荣光焕发。但这份美丽像是被疲惫侵蚀殆尽，眼下一片乌青。

她冷着脸开门见山：

“哥哥，寒纪的冻灾加重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凝滞。

伊莉雅：“偏北的领地已经受到影响，我已经联络白桦河流域的领主们做准备了，但经过计算，哪怕倾尽全力我们的粮食产量也会严重下降，所以……”

她的语气颇为为难。

“泰西防线所在区域的物资配额，之后会削减。”

“没有别的办法吗？泰西防线的土地本就不适合耕种，位置又偏北，平时就是勉强维持，若到寒纪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援会陷入饥荒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粮食就这么多。而且你不该怪我，毕竟如果不是你执意收留那些流民，想必泰西发防线这些年积累的物资至少足够应付个一年半载吧。”

她说完无奈叹了口气，继续道：

“土地所能供养的人数本就有限，说起来泰西防线物资捉襟见肘你有责任，当年在清剿魔兽潮之后，是你拒绝了修改防御范围的方案，执意不后撤防线，才让泰西防线所在领土的住户和人口增加，超过了安全均值，苦寒之地本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这话重重地踩在了阿纳托利的心上，他抬眼冷冷地开口：

“您现在说这话，难道是想效仿您父亲再来一次大后撤吗？”他的语气冷了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莉雅软了两分。

“哥哥，我只是陈述当前的客观问题，当然，我会尽量协调，在等待调配的地区中，我会优先保证泰西防线的供给。”

话说到这份上，阿纳托利清楚，在物资数量上已经没有争取的余地了。

他沉默半晌开口：“物资的事我知道了，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要您撤回叶夫根尼的任命，恢复海姆的职位，在海姆还没有苏醒时，防线内的大小事务由索菲亚还有塔季扬娜全权代理，海姆醒后立刻和我联络……”

而远在千里外的北地泰西防线，这时候并未下雪，但气温已经低得让人打颤。

叶夫根尼裹着保暖的斗篷，带队在荒原的林地追踪，他们已经接连寻找了好几个营地，皆是空无一人。

他颇为不满地用剑搅动已经熄灭的柴堆，从中挑出了一个烧黑的魔导器碎片。

结了霜样的紫色的眼睛里透出寒意来。

“叶夫根尼长官，根据痕迹推断，他们像是一周前离开的。”一位调查骑士汇报道。

“这群流民跑得还挺快。”他不咸不淡地感叹道。

“长官，那我们还追吗？”

叶夫根尼没有回答他，捏着那片碎片陷入沉思。

追击很不顺利，这群流民撤离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按理他们不该对这荒原如此熟悉。

他看着远处阴沉的天色皱起眉来。

寒纪会让防线外越来越危险，从未有人走过荒原之路，低温、食物匮乏分、还有苏醒的魔兽，那群流民不太可能活着走出这片冻土……但那几个年轻人知道的太多了，哪怕他们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但若让身在局中的年长者知晓一二，说不定就能推测出全局，实在过于危险，而他参与的计划很可能因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剑柄，准备下令继续追击。

这时却听见了队伍之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叶夫根尼长官，请立即带队返回泰西防线！”

“你无权命令我，我是奉命外出清剿流民。”叶夫根尼皱眉道。

“但这是伊莉雅公爵大人的命令。”

“什么？”叶夫根尼惊讶地睁大双眼。

“伊莉雅不是应该在斯诺兰德吗……”

“伊莉雅公爵已经抵达泰西防线毗邻的领地，她在投影里说希望能在抵达防线时见到您。”

······

叶夫根尼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泰西防线，快速收整了下风尘仆仆的自己，而后索菲亚带他到了伊莉雅住处的门外，那是全新的房间。站在门外也能感受到熏香的馨香与炭火的暖意。

哪怕物资紧缺，防线也为这位尊贵的大人尽量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门被推开，伊莉雅正在书桌前写信，她疲惫地抬起眼来，挥手示意索菲亚退下。

叶夫根尼笑着朝她走去：

“您怎么会突然来这样的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