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不准备放弃[预案]吗?”
“如果能坚持到联系上旅行者,我们就不用去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但远征还没结束,这里——”用还能动的左手按在心口,法尔伽笑了笑,“[狼灵碎片]也不容有失,真到了不得不取舍的时候,我想,他会……”
“理解不等于接受,先别争辩,法尔伽。”
人在屋檐下,法尔伽相当识相,比了个给嘴上拉链的手势。
“举个例子,要是克莱纳敢像你这样……”话说到一半,艾莉丝当着法尔伽的面冷笑两声, “那他就要做好失去我和可莉的准备了,懂吗?”
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位寻觅者有没有打喷嚏,至少,法尔伽感到头皮发麻。
“……我们还是期待林恩能找到菈乌玛吧。”
遗憾的是,大多数情况下,事态发展从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林恩独自一人空手而回,法尔伽就猜到了交涉的结果。
作为前任咏月使的胞妹,目前年龄最长也资历最深的执祭,莎莱卡的观念一向守旧。
咏月使菈乌玛带着[库塔尔]在外养伤,同时还要躲避仇敌的追击,被留下的执祭和侍祭就有义务保护好族人。虽然临走前她们留下了联络方式,但莎莱卡不愿为了外人冒这个风险,无论什么样的条件和筹码都不行。
“我想……总有办法的。”
林恩低头,眼眶下是淡淡的黑青。
法尔伽知道那是彻夜高强度奔波带来的影响。
是他把这个人逼迫到了精疲力竭又无法放弃的地步。
他抬手去拉林恩的袖口,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其实,爱诺不是会做机械手臂吗?我看雅柯达用着也挺好。”
林恩身形一顿,神色难得茫然:“什么?”
“趁[污染]还没扩展到其他地方……”
法尔伽用手指在上臂处轻轻一划,再愚钝的人这下也该明白了。
林恩揪住法尔伽的衣领,直接把人从沙发上拎起来,推搡中好像碰到某根惨遭不幸的肋骨,热意交织着热意,法尔伽在用力喘息,他也是。
没人说话,却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事情还没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为什么突然放弃?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现在动手,还能保留上肢大部分功能,我接受这个结果。
像是有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林恩一个激灵,触电般松手。
他后退两步,不再看法尔伽,转身推门而出。
从林恩出现到离开不过短短几分钟,艾莉丝早趁两人僵持悄悄溜到船长室,现在听到动静,她又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故意把人气跑的?”
法尔伽发出一声很轻的喟叹。
眼看事情要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更不能把林恩拖在这里。
“实在不行,也只能……”
舌头变得不听使唤,视野逐渐模糊,有股力量不容置疑地抓住他,将他拖入梦的深渊。
法尔伽最后记下的画面,是艾莉丝打开舱门的背影。
艾莉丝走出船舱,发现林恩就坐在甲板上看月亮。
圆月悬在苍林上将坠未坠,而东方海天相接处只透出一缕灰白,衬得他背影格外单薄。
“情况怎么样,艾莉丝女士?”
“目前还联系不上旅行者。”
“没时间观望了。”林恩从甲板上站起来:“我们开始吧。”
但当林恩走入通路复杂的法阵中心,半跪在沉睡的法尔伽身侧,艾莉丝却没有立刻启动仪式。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对林恩说,“虽然法尔伽是我朋友,但这个代价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想要借助神明级别的力量暂缓污染进程,放眼整个挪德卡莱,除了月之少女[库塔尔],符合条件的选择其实还有一例,并且就在林恩身上。可惜这道源自岩神的[百无禁忌箓]被人为拆解过,哪怕懂得如何运用,也只能发挥不到一半的效力。
除非依靠仪式魔法,用同等珍贵的事物去弥补。
“既然决定要做,又何必后悔?”
林恩弯下腰,伸手去摸法尔伽的脸。
从饱满的前额到深邃的眼窝,沿着鼻梁往下,最后轻轻掠过嘴唇,一触即分。
他的内心无比平静。
和眼前这人相比,所谓的仙道与长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金属锋刃贴近茸角根部,引得皮肤一阵细微战栗,林恩面不改色,用力一挥——
染血的断角落入阵中,漾起无形涟漪,金色光流在通路中运行、共鸣,浩浩汤汤,奔流不息,驱散深渊留下的黑暗。
曦光刺破云层,轻轻吻在法尔伽的眼睫上。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