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高原的阳光把所有阴影都驱走了。吴邪走出石屋时,看到张起灵正蹲在门前的溪边,指尖轻轻划过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水中洗了洗手,站起身,沿着溪流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有发现?”吴邪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溪水很浅,但上游有一段河床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张起灵平静地说,“有人动过。”
解雨臣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干饼,一边咀嚼一边环视整个村子。白天的村落生活又有另一副面貌——几个男人在村口修理一架牦牛驮鞍,手中的工具铣切准确,动作熟练。一个女人在屋顶晒牛粪饼,一掌一掌按得密实整齐。一个老者坐在自家门槛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木屑落在脚边,纹理细密。
黑瞎子昨晚注意到的那间宽阔石屋白天敞着门,火塘边坐着一个年龄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穿着一件脱色的旧皮袍,领口镶着一圈磨损的兽毛,额头布满深纹,目光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的手正在做一件什么活计,吴邪走近了才发现,他在雕一块骨片。
那是一块长约一掌的牦牛肩胛骨,表面已有繁密的雕刻痕迹。老人的小刀虽旧,但极为锋利,落刀精准而细匀,像是在延续一种古老的技艺。
黑瞎子在门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人看了一眼烟卷,没有接,只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刻骨。
黑瞎子也不恼,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老人家,这块骨头上刻的是什么图案?”
老人没有抬头,手中的刀依然在游走:“飞的鸟,跑的鹿,鱼的鳞,人的眼。”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晰,显然不是第一次与汉族人交流。
“人的眼?”吴邪凑近了些。骨片中央的图案虽然才刚刚勾勒出轮廓,但那形状分明像一只眼睛——长而圆润的轮廓,瞳孔位置刻着一个细小的圆点。
“老人的眼睛看远方的路。”老人口中没有停,“年轻人的眼睛看脚下的石。”
黑瞎子若有所思。他指了指老人手下的骨片:“能不能看看您以前刻好的成品?”
老人沉默了几秒,从脚边的旧皮袋中取出几片已经完成的骨雕。那些骨片上的图案更为完整,除了飞鸟、走兽、游鱼之外,还有一个十分醒目的图案——一只圆睁的巨眼,眼型细长,类似某种神灵的形象,眼眶中刻满细密放射线,如同光芒。
“这只眼睛,和我们听说过的一个传说有关。”黑瞎子斟酌着用词,“跟‘天眼石’有联系吗?”
老人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了黑瞎子很久,才缓缓开口:“石头有眼睛。眼睛认得石头。”
说完这句话,他又低下头,继续雕刻。
“石头有眼睛,眼睛认得石头。”吴邪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隐隐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却一时摸不准方向。
黑瞎子留下那包烟,站起身。解雨臣在远处朝他微微颔首,示意集合。五个人在村口的玛尼堆旁碰头,交换了上午各自看到的情况。
“溪水上游有人动过河床。”张起灵简洁说明,“但时间过去不算太久。痕迹被水冲过,但边缘没有生苔,应该在最近半个月内。”
“村子里的用具虽然老旧,但有些工具上有新磨的痕迹。”吴邪说,“像是有人经常使用它们,又特意做旧。”
“那边的老人说了一句话,”黑瞎子缓缓道,“‘石头有眼睛,眼睛认得石头’。这句话如果是字面意思,那么这块天眼石要么有标记,要么本身就能被某种人或物识别。”
“石头有眼睛……”解雨臣忽然说道,“会不会是指石头上的花纹,类似眼睛纹路?如果那块石头本身就是钥匙,那么‘认得石头’的东西——可能就是钥匙孔。”
众人面面相觑。吴邪忽然想起昨晚在黑石头广场上看到的那道半阖眼睛的纹理。他脱口而出:“广场上那块大石头,底部也有眼睛一样的纹路!”
“我们也想到一处了。”解雨臣点头,“白天再去看看。”
日头高升后,他们再次来到村中广场。那块圆形的黑色大石静静地立在广场中央,此刻在一众房屋的注视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趴在土地上。白天的光线充足,吴邪蹲下来仔细查看石头底部的纹路。
昨天夜里看那条纹理,像半阖的眼。如今在日光下,那纹理更加清晰——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纹,沿石面延伸,在中央处弯曲成一个近似半圆弧线的形状,弧线内有一条深色凹陷,长约一指。如果把整块石头比作一张脸,那条纹路确实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更让吴邪在意的是,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有一圈干燥的土色与周围的青黑色截然不同。像是这块石头被挪动过,又放了回来,位置略有偏移。
“石头被搬动过,但不太久。”张起灵察看了缝隙边缘的土痕,给出了判断,“不超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