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桐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背后一凉，他眸中那份雀跃便在刹那间变为难以言喻的惊恐与绝望。

这之后，她能清楚记得的，便只有方才与李贞交谈的梦。

手边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叶晚桐缓缓垂头，便见李贞的断水剑与那块菱形的玉石正安静地躺在被子下。

原来，那也不仅仅是梦。

叶晚桐轻咳了一声，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艰难起身，打开房门，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青溪”。

她想同他说，贞女侠成功了，魔患已平，他不需要再为除魔而通宵达旦，总算能好好休息一阵。

可那声清脆的“青溪”在屋檐下回转了几瞬，就绵软地落在了地上，并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院子里空荡又寂静，晨间的阳光穿透轻盈的尘埃，洒在落尽桂花的树上，霜枝微颤，鸟雀尽藏，转眼竟已是深冬。

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房内淤积的血腥气，叶晚桐被冰冷的空气冻得一激灵，却根本顾不上添衣，踏大步打开各个房间的门。

然而她迫切想见的人，不在家中的任何角落。

他会去哪，又能去哪？

叶晚桐想起了山中的洞穴，他说不定在那里。此刻是晨间，他应该是去打理山林了。

他是山神，总得顾着山，不是吗？

叶晚桐重新回到房中，想着给自己换身衣服，再去厨房准备朝食，等青溪回来后好歹能喝上一口热粥。

她是这么想的，但她的右眼从刚醒来便跳个不停，跳着跳着，叶晚桐的心竟跟着眼皮跳动的频率抽搐起来。

许是去了趟屋外，她的鼻腔被干净的风冲刷过，此时再进到屋里，原先因习惯而忽略的血腥气便重新变得浓重。

叶晚桐闻见血腥气，再也无法忽视心头涌起的不安，喉头颤了颤，拢了拢披散下来的头发，却惊觉那只栀子发簪没了踪影，不安感铺天盖地袭来，她再也受不了小院的寂静，抓起一件棉衣与断水剑就要出门寻他。

“咕咕——”采薇叫着扣了扣门。

叶晚桐闻声回头，却见门外站着的不只有那只雪鸮，还有黎夏，不由得攥紧了剑。

黎夏见到她如此防备地盯着自己，不由地哑了声：“嫂子……”

天色渐阴，一朵乌云徐徐飘至，寒风褪去了最后一丝带着温度的粘滞感，凛冽呼啸而过，干燥得仿佛下一秒便要落雪。

黎夏双眼又红又肿，身上的衣服也湿漉漉的，仔细看还带了些血渍。

她不敢进屋，就这么拽着衣角怯怯地站在屋外，吸着鼻子望了眼头顶的乌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偏过头去，不知向谁道歉着：“对不起……”

黎夏到底是青溪的妹妹，叶晚桐叹了口气，没问她是来做什么的，也没提她是在向何人道歉，只是和和气气地问了句：“吃饭了吗？”

黎夏等着她的回应，等得如芒在背，听她忽而这么问，如蒙大赦，立马摇头。

叶晚桐思忖片刻，还是带着她去了饭厅，自己则去厨房用猛火熬了锅加了红糖的八宝粥。两人在餐桌边坐下，相顾无言地喝起粥。

黎夏心里藏不住事，勺子捏在手上，舀两勺就得停下来，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叶晚桐，随即低下头继续进食。

叶晚桐的手艺很好，粥米如花散开，口味甜淡适中，香而不腻，黎夏品着品着，眼眶又红了。

她放下勺子，怯生生地问叶晚桐：“你……身子还好吗？”

叶晚桐吞下粥，点了点头，道：“很好，多谢牵挂。”

无趣的交谈结束，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她们二人皆没什么胃口，几乎是同时，她们将碗推向一边，默契地说了句“我吃饱了”。

叶晚桐对她露出个淡淡的笑，起身边收碗边问：“你哥呢，他在哪？”

眼见藏着掖着的事情就要被揭露，黎夏终于急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拉住正要往厨房走去的叶晚桐就说：“我哥他……他为了救你，把终焉石给你了。你前日从湖底出来的时候，背后插着剑，浑身都是血，已经……已经无力回天了……他给你的那块伴生石碎成了两瓣，他只能把终焉石给你。现在他，应该在什么地方修养着，一时回不来。”

她很想把话说得委婉些，但她向来不大会委婉说话，而方才那段，已经是她在脑海里演练过许多次的结果。

黎夏揪心地望着叶晚桐手里的碗，以为那些瓷碗会应声落下，她甚至做好了去接那些瓷器的准备，可令她没料到的是，叶晚桐依旧平稳地握着它们，仿佛她说的话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叶晚桐默了许久，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黎夏总算在她的唇边找到了些许波澜，她的唇喝粥时尚且红润，此刻却像放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百合，干燥，毫无血色，风一吹就要碎成齑粉。

黎夏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略带了些哭腔，回答道：“我不知他在哪……今早我去山洞找他，他不在那。”

“他……他是不是……”叶晚桐忽然大力抽起气来，唇抖得再也说不出那带了死亡气息的词。

黎夏不知她是不是还讨厌自己，原本正想向她背后探去安抚她的手缩了回来，捏着拳对她说：“我会去找他，你放心。”

话音刚落，黎夏忽然想起兄长的叮嘱，而她似乎也正是为了那叮嘱而来，方才向叶晚桐做出的保证，此刻又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她把手悄悄朝叶晚桐的头顶摸去，只要在叶晚桐头上轻轻点上一点，叶晚桐便会忘记所有关于青溪的事情。

这正是她哥希望看到的。

可是……

她已经做错过一次，没人能保证青溪就是对的，她不想为了他想象中的美好结局而再错一次。

黎夏揉了揉眼睛，轻轻从叶晚桐手中拿回碗，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嫂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哥哥，”她说，“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其实并没有恶意……”

叶晚桐捂着脸点点头，闷声赶客：“我明白的。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阵。”

“好，我马上就走，”黎夏放开她，思索片刻，艰难开口，问她，“我想问你，倘若我哥回不来，或者是几千年以后才会回来，你……愿不愿意在此刻忘了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叶晚桐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放下手，定定地看着黎夏，满眼都是困惑。

黎夏对上她的视线，气势又矮了一截，赶忙找补道：“我不是要逼你，我是问你愿不愿意，你不愿的话，我马上就走。”

叶晚桐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回道：“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