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桐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李贞。梦中,李贞腾于一朵五彩云上,头顶闪烁着金色光晕,身着白纱,衣袂翩翩,一头白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她的面孔依旧年轻,气质如水般澄澈宁静,只是她此时的形象,与叶晚桐印象中的贞女侠相去甚远。
李贞驱云降落,缓步行至叶晚桐身旁,用指尖拨开她眼前轻纱般的雾。
从云上走下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清新的气场,每行一步便卷起一丝暖风,叶晚桐无法从她银光闪闪的飘逸长发上挪开视线,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心脏莫名跳得极快。
李贞停在了距她三四尺的位置,面带微笑,向她打了个招呼:“小叶。”
“贞女侠……”叶晚桐喉头哼出轻轻的呼唤,问她,“咱们这是在哪?”
“是你的梦里。”李贞说着随手往身侧一划,划出一个淡粉透亮的泡泡。
那泡泡徐徐飘向叶晚桐,叶晚桐刚要伸手去接,泡泡便被她搅动的气流戳破,一缕粉烟蒸腾着散开,气息柔和又甜美。
叶晚桐盯着轻烟消失处,喃喃道:“我的梦……可贞女侠,为何梦会如此清晰?”
她不是没梦见过李贞,可梦里的李贞,总是背对着她,叶晚桐根本无法看见她的面孔。
再后来,她遇见了青溪,便很少再梦及李贞了。
李贞说:“抱歉,我失约了,没法同你于尘世再见,只能通过梦来见你。”
“贞女侠,此话是何意?”
李贞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下坠,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但这迷茫的瞬间褪得极快,一息间,她复又挂上了坚定的笑脸。
“我在魔界杀了魔主,平了魔患,天道认可我的所作所为,我得以提前飞升。”
叶晚桐闻言惊呼道:“贞女侠,你成了仙人!”
李贞平静地点点头,叶晚桐眼里闪着欣喜的光,不知是不是该恭喜贞女侠飞升。她捏着食指踟蹰半天,忆起方才李贞眼中的那短暂的迷茫,最终还是将恭喜的话吞了下去。
李贞从虚空中掏出一张请柬模样的金色册子,端放在掌心,问叶晚桐:“小叶,你愿随我一起走吗?”
“倘若没有你,我断无法进入魔界,你的功德也得到了天道认可,”她望着叶晚桐逐渐变得慌乱的双眼解释道,“如今我有机会带你一起飞升,你可愿随我一同入天界?”
叶晚桐曾听过一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总以为此情形离自己甚远,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升天的鸡犬。
因在梦中,叶晚桐的思维本就混沌,碰见这离奇的邀约,脑袋更是一团乱麻。
她思忖半天,捂住了自己那只根本就没抬起去接请柬的手。
“贞女侠,”叶晚桐抬眼问李贞,“飞升了以后还能回安阳城吗?我的夫君和家人都在那里。”
李贞露出个惋惜的笑,摇着头说:“不能了,但你会拥有永恒的寿命,强壮的身躯,百病不侵,神智清明。”
叶晚桐又问:“如果我想见他们,也得像你一样,进入他们的梦中吗?”
“是。”
叶晚桐微微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贞女侠,”她问,“天上……很好吗?”
李贞掀眸看向空荡荡的天边,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她才低声回道:“那里……很冷,种子要几千年才能长成树,树要再等上几千年才能开出花。”
叶晚桐心头一酸,又问她:“那,那里有别的人吗?”
“有像我这样的人,”李贞说,“但所有人都离得很远。”
叶晚桐心头一酸,咬着唇蹙眉纠结许久,才将那句回绝的话说出口:“谢谢你邀请我。晚桐……晚桐还是不去了。”
李贞不再坚持,收回金色小册子,淡淡地笑着,说了声:“不要紧。”
谁知叶晚桐忽然凑近了两步,抓起她的手,对她诚挚地说道:“晚桐不是因为怕寂寞才不想飞升的,晚桐想去陪你,想做你的朋友,想成为你的依靠。但是,贞女侠,原先这世上因为有你,才能安定美好,如今你不在了,总得有人替你守着大家。”
李贞笑出了泪,嗔道:“天下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守得过来?”
叶晚桐红着脸放开她的手,说:“是晚桐不自量力了……”
李贞却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道:“就算是从前的我,也从未孤军奋战过,即便是去魔界的路上,也有你陪着,不是吗?”
叶晚桐眼角也沁出几滴泪,郑重地点着头,“嗯”了一声。
李贞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她,又从虚空中抓出一柄剑来。
“既然你愿替我守护这世间,那这个送你。”她把断水剑递到叶晚桐面前,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叶晚桐盯着那陪李贞走过千山万水的剑,讷讷地问她:“晚桐……真的可以吗?”
李贞牵起她的手,将剑强行塞在叶晚桐手上,笑着说:“可以,只要你想做,没有做不成的,特别是练剑。你只会比我更厉害。”
“为何这么说?”叶晚桐再次发问。这不是李贞第一回这么评价她了,虽然她总觉得李贞只是客套,可客套一回是客套,回回客套,这里面定有她摸不清的门道。
李贞并未提及她早些年知晓的那个秘密,修炼多年,她早已认定“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理,天生剑骨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与其让叶晚桐后悔惋惜那些年错付的时光与错配的天赋,不如让她自行寻找开辟未来的可能。
思索须臾,李贞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转身便要离开。她背绷得笔直,形姿就如那日她跳入魔界之中那般决绝,叶晚桐开口数次,也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走了两步,李贞想起还有东西忘了交给叶晚桐,又折返回她身边,掏出一块菱形的玉石,同她说:“倘若方便,帮我交给你那山神朋友吧。”
语毕,李贞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下次见”,随即踏上五彩云朵,隐入无边云海之中。
一道强光闪过,叶晚桐双眼刺痛到泪流,而她身边原本散着奇异光彩的云雾转瞬间消失,她被下坠的黑洞牵引着,一同落入一滩沉静的死水中。
叶晚桐从床榻上醒来时,正如溺水多时的人重新吸入岸边的空气,她的肺部似塞了千百只蜂,嗡鸣声令她几欲作呕。
守在床头的采薇原先正打着盹,听到动静即刻睁眼,抖了抖因激动而炸开的毛,“咕咕”叫着飞出了窗外。
叶晚桐扶在床边喘了许久,等肺里的蜂鸣平息了几分,才有力气向四处望去。
竟然……是在家中。
她记得自己意识残余的最后一刻,她正与青溪十指紧扣,而等在冰冷湖底的他,眼里闪烁着黑暗都无法夺去的雀跃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