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在溪边放下、久寻未果的伴生石，竟一开始就是叶晚桐拾起的。
叶晚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怯怯地缩回手，喃喃道：“大哥哥，你要是不喜欢……那、那晚桐还是自己留着吧，晚桐再给你找点别的去。”
青溪拉住迈开腿就要往林子深处跑去的小小叶晚桐，忙开口道：“喜欢，我喜欢极了。”
叶晚桐侧着脸看向他，眼里写着疑惑，问他：“真的吗？”
“嗯。”青溪捂着眼，点点头，泪沿着手中布条浸湿他被剑割开的创口，但他已然感受不到疼痛。
叶晚桐回过身，歪着头观察着青溪，担忧地问他：“可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我只是太开心了。”他说着，勉强挤出一个笑。
“大哥哥，你真奇怪，哪有人开心还会哭的。”叶晚桐无奈地学着大人模样耸耸肩。
“这世上就是什么人都有啊，”青溪放下覆在眼上的手，擦了擦泪，问她，“你是怎么抢到这石头的？”
叶晚桐来了精神，同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方才的英勇事迹。
“晚桐的哥哥带晚桐去山上找那些练剑的人，他们说了一些晚桐听不懂的话，就让哥哥带我下山去，但哥哥走了一半忽然不见了，晚桐怎么都找不到他，只能沿着小路下山，一路来到小溪边。”
“然后，大哥哥，你知道晚桐看到了什么吗？”她夸张地扬起尾音，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青溪。
青溪从善如流，附和道：“大哥哥不知道，你快说吧。”
叶晚桐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晚桐看到了好多大人！他们都围着一块石头转悠，想捡这石头却怎么都捡不起来。他们还说，只要拿到这块石头，他们就可以随意进山里，就可以对山林为所欲为，可以烧山，可以，可以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但晚桐喜欢这座山，不想让他们做坏事，就跑上去……跑上去骂他们。”
说到最后，她似乎也觉得方才的行为有些不妥，声音越发细小，摩挲着石块，不断用眼角瞄着青溪。
青溪出神地盯着她，心中涌起压倒一切的、名为幸福的涓涓暖流。
涉世未深的小人儿，竟有那般魄力，能为了大人们的几句话铤而走险。
倘若方才他一走了之，她是不是就要抱着自己的伴生石，长眠于寂寥的山林里了？
幸好，幸好……
“你真勇敢，”他咽下侥幸，对叶晚桐说，“你不怕吗？”
叶晚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怕，但是晚桐觉得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东西。”
青溪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听她说过这句话。他自私地想，他多幸运，她每一次的恐惧都是为了他，每一次的勇敢也是为了他。
他何德何能？
“然后呢？”青溪又问。
“然后……他们很不开心，伸手就要打晚桐，晚桐急着躲他们，就蹲下了，但晚桐趁着蹲下的时候，偷偷摸走了那块石头，结果晚桐被他们追到了崖边，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晚桐疼得晕了过去，之后、之后的事情，晚桐就不知道了。”
青溪怀中的栀子被他温热的体温暖得更加香甜，他隔着那层悠然花香问叶晚桐：“为何要将石头送给我？”
“晚桐留着也没什么用，”她说着说着似乎感到了些不对劲，把石头捏紧了，“但是大哥哥你没办法跑了，对不对？如果把石头给你，他们是不是会追过来伤害你？”
“你走过来些，”青溪向她勾了勾手，“别怕。”
叶晚桐乖巧地朝着他挪近了两步，青溪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用仅余的力气带着她闪身回了山洞之中。
好在那时的自己并不在洞内，似是外出远游，洞里空无一人，只余叮咚流水与一线阳光。
“这里便安全了，”他说，“你……家在哪？我等一下送你回去。”
至于是何时……
等到他实在坚持不住的那一刻吧，他想。就让他多说两句话，再贪心一会儿。
“我家在安阳城落木街最南边，”叶晚桐说，“等大哥哥你到了我家，我就让我哥带你去看大夫。”
说罢，她开始绕着山洞走了起来，边欣赏边“哇”地感叹着：“大哥哥，你真厉害！你会变戏法，是不是？晚桐刚刚不是还在溪边吗？”
“嗯，咳咳。”青溪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胸口淤上一团化不开、如棉团的血块。
许是水声太密，叶晚桐并未听到他的咳嗽声，她兴高采烈地逛了一圈，最终回到了青溪身旁的小溪边。
她蹲下身，掏出伴生石，问青溪：“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青溪低头抹去唇边的血，答道：“青溪，青是青草的青，溪是小溪的溪。”
“青溪哥哥，这名字真好听，”她认真复述着他的名字，手指沾了些水，在伴生石上写了起来，“我哥说这座山就叫青溪山，你是不是和这座山叫同一个名字？”
“是，同一个名字。”
“好了！”叶晚桐站起身，抖了抖手上淋漓的水渍，迈开步子“哒哒哒”快活地跑到他身边，捧着石块向他展示着：“是不是这么写的？晚桐认识好多字呢！”
那平凡的石块因她写下的歪歪扭扭的“青溪”二字，而隐隐透出些淡金色的光来。
青溪心口处堵着的血块徐徐化开，血液顺着他的心脉回流，又逐渐消融在经络的尽头。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那石块，用气声说道：“是，你写得很好。”
叶晚桐把石头塞进他手里，朝他挤了挤眼睛，说：“那……写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东西了。”
青溪双眼被泪水糊得睁不开，机械地重复着她的话：“是，是我的东西。”
伴生石落入他掌心的那瞬间，洞顶漫射的阳光猛烈收缩至点寸，洞开始塌落，眼前的溪水如沸腾般激烈震荡着，洞壁的藤蔓簌簌坠下，一时间天崩地裂，四海喧嚣，风雨飘摇，而眼前的叶晚桐却在一方愈变愈窄的狭小空间里好端端地站着。
“你……”
青溪不知该看向伴生石还是叶晚桐，他只觉叶晚桐的脸倏然隐入了薄薄雾霭中，他伸出手，虽能触到她，她却像看不见自己似的，朝着洞穴四处焦急地喊着：“青溪哥哥，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