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带着黎夏回宅子里熬药煮粥时,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此人并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破门而入。
叶晚桐正在二楼给毛毛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擦拭额头,听到楼下巨响,赶紧把毛巾放下,走出房门。
一楼静悄悄的,后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请问是谁啊?”叶晚桐朝楼下喊道。
无人应答,诡异的静默让叶晚桐后背发凉。她从房门后抓起扫帚,护在胸前,双腿打颤,一小步一小步朝楼下迈去。
“砰——”
二楼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里面忽而传来小妖们尖声的惊叫。
叶晚桐顾不上惊惧,拔腿就朝小妖们的房间跑去,一个趔趄间抱着扫帚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上,可她清晰地听见点点和多多在喊着“救命”,而小黄则哑着嗓子唤着“姐姐”,喊痛的念头便被狠狠压了下去。
叶晚桐猛然起身,一阵眩晕又欲栽倒,不知何处生出的力量却让她稳稳扶住了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朝那被打开的房门奔去。
“别伤害他们!”她看都没看就向屋里喊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屋中之人是个女子,手执寒光凛凛的长剑,剑身血迹斑斑,陈旧的血渍被风干发黑,新鲜的血渍却鲜红明亮,顺着剑身低落在地板上。
叶晚桐原本以为来者只是个打劫的,见到那笔挺的背影、高束的马尾,及那青绿色的道袍,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扫帚差点滑落。
贞女侠……
她为何会在此处?
“贞女侠……”叶晚桐又急又喜,喊得破了音。
李贞听到她的声音,缓缓侧过头,漠然地望向她,随后开口道:“是你私藏妖物?”
她的眼比上次所见更加红了,仿佛浸在血水中泡过的佛珠,交织闪烁着神性与罪孽。
“不是!”叶晚桐急着否认,“他们不是妖物!”
说罢,她赶忙跑到小妖身前,用瘦弱的身躯护住他们。
“就算是化了形,有了人样,它们也是妖,”李贞声音冷若冰霜,举起手里的剑,指向小黄,对叶晚桐说,“是妖就该杀。让开。”
叶晚桐拼命摇头,鼻音重重,带着哭腔说:“别杀他们!他们不会害人!他们真的很乖!”
她回过头,抖着嗓子对小黄说:“小黄,你识字对不对,会背诗对不对,给贞女侠背一首好不好?姐姐一直在教你的那首诗怎么念,快念给她听……她听了就能放过大家了……”
小黄被吓得发抖,紧紧拽住叶晚桐的裙子不撒手,喉头滚了滚,在巨大的恐惧下一个字都念不出。
而多多和点点则趁机跑到附近衣柜后蹲下,无声地哭着,满脸都是泪。
“贞女侠,”叶晚桐眼角噙泪,气急间咳了两声,道,“他们会识字,会念诗,也守规矩,街坊邻居都喜欢他们,他们也常帮着街坊招揽生意,还给米铺老奶奶打水送东西,他们这么小,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李贞好歹还有些理智,剑在手挽了一圈后垂在腿边,竟同叶晚桐讲起道理来:“降妖伏魔本就是仙门中人本职,而妖魔都会危害人间,留不得。”
“留得的,留得的,”叶晚桐脑子一片混乱,什么话都往外说了,“贞女侠,你不可以不辨善恶就杀了他们啊!他们都是善良的!”
几阵阴风穿堂而过,窗外的落叶不偏不倚飘了进来,恰巧落在李贞的影子里。
李贞的耐心逐步瓦解,她一脚踩碎了那片叶子,额角暴起青筋,说话的语气也越发重了起来:“人生于人世,活于人世,妖生于妖界,理应长于妖界,此乃天道,若放任它们流窜人间为非作歹,便为违逆天道,你速速让开,别做违反天道之事。”
叶晚桐泪落在口中,酸咸又苦涩,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粗重。
她曾肖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和贞女侠一同仗剑走天涯,斩尽天下不平事,却从未想过竟会有与她作对的那一日。
贞女侠的断水剑削铁如泥,而她手中的扫帚,只能扫除屋前尘埃。
有时连尘埃都扫不尽,那些污垢顺着扫帚落在地上,被人踩在脚下带进店里,不一会儿,店里便会积满灰尘。
李贞若是铁了心要置这些小妖于死地,她没有任何办法。
而昨晚,她还在向上天祈祷,祈祷贞女侠平安,祈祷贞女侠能早日回来,祈祷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当面感谢她。
“晚桐不懂什么是天道,”她抹了抹糊满脸的泪水,哀求道,“晚桐只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不是自愿来人间的,他们什么都不懂,而他们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求求你,贞女侠,放过他们好不好?有了机会,晚桐一定第一时间送他们回去!”
“我李贞,自入宗门那日便发愿为了天下苍生可牺牲一切,家人,爱侣,师长,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在乎,”李贞那双曾经透亮的眼睛沉入了淤泥之中,眼里的偏执越来越浓,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如今,魔族当道,生灵涂炭,妖族异与魔族勾结,屠戮生灵,残害人类,我就是与它们鱼死网破,也在所不辞,只为还天下安宁。”
她顿了顿,眼睛黏在叶晚桐的面庞上,似是在欣赏叶晚桐脸上逐渐凝滞的惊恐。
良久后,李贞微笑着换上柔和的语气,抬手将剑指向叶晚桐,道:“小叶,你若执意挡我,我连你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