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说的那番话,叶晚桐自然是听清了。而听清的又不止叶晚桐一人。
青溪只在柜前怔了一瞬,便沉着走向黎夏。
他的靴子踏在木阶梯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咚咚”声。
叶晚桐有些担心这兄妹二人起冲突,抬起手欲叫住青溪,可想了想,她作为冲突的起源,实在没什么资格插手他们的事,纤纤玉手只在空中停了片刻,便徐徐垂下。
黎夏瞧见兄长越发阴翳的眼神,总算感到了惊恐,努力扯出一个笑,道:“哥,我,我开玩笑的……”
语毕,她心头的失望竟向下扎了根,痛得她双唇微颤。
她说对了,哥哥终究是选择了那个凡人女子。
青溪脚步顿了顿,轻叹一声:“这不好笑。”
“起来吧,”他向她伸出手,柔声说,“你脸色好差,我先带你回我家休息一下。”
他给了她台阶下,黎夏知自己若再不识趣只会惹人厌烦,便扯着扶手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腿后的灰尘,说:“不用,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出门前,黎夏又回头望了一眼叶晚桐。
那少女依旧恬淡柔美,静立在柜边,见到黎夏望向自己,惊慌地挪开了眼睛,又仿佛觉得不注视着客人不礼貌,便怯怯地掀眸,对她挥了挥手,细声细语地说了声:“下次见,保重。”
黎夏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愧疚感。叶晚桐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失了终焉石,都是她自己的错。
如果叶晚桐并未在兄长心中留下痕迹,她倒是乐意与叶晚桐成为朋友。
青溪坚持要送黎夏,黎夏便由着他去了。
入了秋,青夏湖的水面变得更加沉静,湖边的银杏树日渐金黄,本是泛舟赏景的好时节。奈何前阵子湖里死了太多人,此番金秋之景也因此蒙了层阴霾,再无人敢下湖游赏。
青溪在黎夏住的岛上画了圈结界,画好后,他对黎夏说:“此结界只能保你暂时无忧。眼下魔物日益猖獗,你万事小心为上,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尽快来找我。”
黎夏坐在浅滩上,往湖里有一搭没一搭扔着石子,问青溪:“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在安阳城可找到什么了?”
“慕家二儿子慕谦,真身为魔族之主,你的终焉石被他所窃。现已……”青溪说了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
“已经怎么了?”黎夏手里动作一滞,抬眼焦急地问。
青溪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慌乱再次涌上心头。
“你说啊!”黎夏起身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胳膊不断摇晃着,“你说啊!我如果真要死了,至少得知道我怎么死的吧!”
青溪无奈道:“胡说,你不会死的。”随即,再度陷入沉默。
可黎夏不依不饶,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摇得青溪头晕,他只好踟蹰着开口道:“被送去了魔界,我试了,怎么都进不去魔界。”
“抱歉……”他向黎夏道歉。
他以为黎夏听了会情绪失控,可谁料,她只是微微蹙眉,放开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随即回到小木屋中,“啪”地关上了门。
自那时起,黎夏每日得了空便往古董铺里跑。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古董铺太热闹,她实在无法忍受孤寂寒冷的青夏湖,又或者是因为她不愿再一人待着,否则便会陷入无尽的迷茫与痛苦中,再或者是因为,叶晚桐的身边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黎夏一开始以为那东西只是青溪的关怀,后来才发现,叶晚桐并非是因为拥有青溪的爱而特别,而是因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温柔地笑着面对,那份从容与坚定,是黎夏从未拥有的。
她不由自主地在想,明明凡人的生命比她短上那么多,为何叶晚桐却好像不害怕天黑、也不害怕死亡呢?
可她自己却怕死得要命。
她已经活得够久了,却还是不知道自己每日在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只能将寻到答案的希望寄托在明日。
明日复明日,一转眼就是十数万年。
不是青夏山需要她,是她需要青夏山,没了山神的名头,她什么都不是。
黎夏来得频繁,令青溪有些头疼。
他并非不欢迎妹妹,可若黎夏日日与叶晚桐单独接触,她迟早会发现叶晚桐身上的伴生石。
因而,他总会避免让二人单独相处,不是让叶晚桐随他回家拿东西,就是让黎夏随他回去做饭。
如此一来,她们倒也还相安无事。
时光如梭,眨眼过了霜降。天气转凉,古董铺的小妖们夜间睡觉不老实,受了风寒,叶晚桐便关了铺门,在铺里照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