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桐摇摇头,放下木牌,笑着对他说:“一百年太遥远了,谁能活到那时候?先过好每一日再说吧。”
她还了笔,不断往木牌上扇风,等墨彻底干了后,她挽起青溪的胳膊往树下排队的人群中走。
等轮到她时,她恭恭敬敬地把木牌系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小声念叨着:“神啊,请保佑我们吧。”
一阵风吹来,槐树散花,树上的木牌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朵小花粒落在她的头上,叶晚桐惊喜睁眼,以为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开心地朝青溪笑得眯起了眼睛。
青溪为她拨开头顶的花瓣,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信这世上有神?”
叶晚桐点了点头,说:“宁可信其有,总归得有敬畏之心。”
“倘若真有神,”青溪垂眸挪开视线,“他也无法回应每个人的愿望。”
她拽着他,走在他身前,头也不回地说:“没关系的,他不用担心,不用自责,我不会怪他。如果他实在没空搭理我,能帮别人也是好的。”
青溪的心忽然像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酸胀过后,余下温暖与一丝怅然。
他想停在原地,对她说他就是神,可他不敢想象叶晚桐会露出怎样诧异甚至惊惧的目光。
他知道叶晚桐有多温柔,她或许并不会诧异,更不会惊惧,可是他无法承受这万中之一的悲伤后果。
或许,他其实更怕自己无法满足她的期待。他生来便与尘世无甚瓜葛,不会主动帮任何人,永远无法成为她理想中的神明。
再等等吧,他想。
夜色越发浓郁,城中心永安大街上的石板路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摊贩被挤到了各商店门口,与店老板抢起了生意。若是放在平日,商贩间免不了一顿争执,可佳节当前,拥挤的店门竟也成了福气的象征。
在小摊上买了甜浆的人,也会朝店里望上一眼,说不定就看中了店里的芝麻烧饼,跟着一并买了。
戌正初刻,巡街的官兵提着刀排起整齐的队,大步走进人群中,将人们从大街上疏散至街边。
锣鼓与乐声骤然喧起,从街的南边行来一支队伍。队伍打头的是辆人力推行的长板车,车上堆了形状各异的鲜花花灯,花灯顶端则是一盏巨型月亮灯。
车后,带着面具的舞女提着粉荷花灯,挥舞着长长的水袖,随着锣鼓的节奏扭动着纤细的四肢。
乐师们吹着竹笛、弹着琵琶坐在舞女后的马车上,马车顶披着一层红绸带,绸带上金色的细粉在灯下折射出粼粼微光。
最后一辆马车上,一位貌美女子手拎花篮,殷切地朝着路边的民众们笑着,纤纤玉手拂过花篮,金黄飘香的桂花便落在了旁观者的怀中。
叶晚桐与青溪被困在人群的尾端,身边之人不断往他们前方挤去,很快他们就被迫只能站在一家茶档门口。
茶档老板也无心做生意,边嗑瓜子边伸长脖子往街上望去,时不时自言自语两句,说什么“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还说什么“今年这些姑娘连脸都不露了”,语气里尽是失望。
青溪怕叶晚桐被冲散,抓她抓得紧,叶晚桐也怕青溪被冲散,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缠在二人相交的手上,对他笑着说:“这样便不会丢了。”
这花灯巡游的队伍绵延了半里之长,所到之处,一地醇熟花香。
约莫一炷香后,乐声渐远,队尾渐次消散在长街边缘,守街的官兵也按序离开,永安大街总算恢复了流动。
青溪问叶晚桐还想去何处,叶晚桐正思索着,忽而听见攒动的人群中传来凄厉的尖叫。
“杀人啦!”
“有人当街杀人啦!快来人啊!”
“官爷,快来啊!”
听到杀人指控,人们好奇心作祟,纷纷朝着声音来源望去,有机敏的见势不对,赶忙撒开腿就往反方向跑。见有人开始逃,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开,紧接着,哭嚎声、小摊被推倒在地声、推搡间的争吵声不绝于耳,原本满地金黄的大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叶晚桐心下一紧,正欲往事故方向看去,便被人推到青溪怀里,一个没注意踩了他一脚,成功收获了他难耐的闷哼。
人群聚得快,散得也快,不消片刻,大街上便被清出一条空无一人的道来。
那撒满鲜花的道上,一青袍女子正单手执剑,猛地往地上躺着的男子胸口刺去。
霎时,暗色的浓浆从他胸膛中喷涌而出,溅到女子的袍上,在袍角烧出几个乌黑的洞。
她的长发梳成马尾高高扎起,杏眼圆瞪,双目血红,额头青筋暴起,眉毛如乌云压在眼窝上,嘴角狰狞上扬。
她一抬手,剑便从男子胸口拔出,平直回到掌心,黑紫色浓浆顺着剑流淌在地上,烫出几缕青烟。她身后看热闹的人再也待不下去,捂着嘴踉跄着逃开。
只一眼,叶晚桐便认出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