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染了风寒,坐在马车里咳个不停,下了车后,叶朝云一直牵着她的手,带她一步步攀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在此之前,她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住进有门槛的屋子。
今日,牵着她手的人,变成了青溪。
她感受到他掌下轻微的颤抖,遂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背,却猛然发现原来颤抖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自己。
门敲响后,来开门的是管家叶水。
他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先是瞧见青溪,正欲发问,听到一声脆脆的“水叔”,视线便落在了靠在他身后的叶晚桐的脸上。
“小姐?”他面露喜色,立即打开宅门,笑容满面地迎道,“快进来快进来!咱们这几日真是喜事连连呀,小姐可知咱们叶家新添了丁?”
叶晚桐曾幻想过,若是哥哥不欢迎她回来该怎么办,如今见到叶水热情的表现,忐忑的心总算落下,眉眼舒展,唇角高高扬起,笑吟吟地回了句:“正是知道,才想着回来见见小侄子阿保。”
说罢,她提起青溪手上的一盒糕饼递给叶水,道:“水叔,许久不见,没想到您还在为叶家操持,晚桐没准备什么贵重礼物,这是青溪镇上卖得最好的蟹粉酥,您若不嫌弃,还请收下尝尝。”
叶水倒没和她客气,接过糕饼捧在怀里,说:“多谢小姐关怀,我一会儿拿去和刘姐他们分了吃。”
他说这话时,一直在偷瞄青溪,话尾语气便淡了许多。
青溪被他瞟得烦了,淡淡地开口道:“在下是她夫君。”
叶水见心思被戳穿,立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哦!原来是姑爷!久仰久仰!之前便听说姑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二位,快请随我来吧。”
饭厅里,只有叶朝云一人在用饭。
庄钰刚生产完没两日,身子尚虚,不宜走动,饮食都在床榻边,没了她的陪伴,叶朝云一人守着空空的餐桌,背影看上去未免有些寂寥。
但他面上的笑容却掩不住,边吃边对着本字书自言自语道:“‘俊’字可好?不好,有些俗气了。不可,不如‘辉’。对了,先生说了,名字里带点水更妙,我再找找。”
说罢,便放下筷子“哗哗”翻起书来。
叶晚桐从厅门进来,远远就瞥见叶朝云宽阔的背影,激动地颤声喊道:“哥哥!”
叶朝云听见久违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见了叶晚桐,立马起身大步跑到她身边,刚准备如她小时候那般捧起她的脸细细查探她最近的气色如何、有无变瘦,便见她身后走出个高挑的人来,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握住了他妹妹的手。
叶朝云这才想起来,他的妹妹已经嫁人许久了。
他对妹夫的疑心从未消去,只是庄钰临近生产,叶家上下都牵挂着,也就没心思去管这自称姓慕的野小子了。
只是叶晚桐看起来气色确实不错,双颊甚至添了些肉,眼里的光也比往日更明亮,叶朝云好歹放心了些,至少这混小子没亏待她。
叶晚桐问过好后,便凑着脑袋往桌边望去。桌边空空荡荡,桌上只有两道小菜、一盏茶,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抱着娃娃合家团圆之景,心下竟有一丝失望。
叶朝云见她撇下眉毛,“哈哈”一笑,道:“阿保和他娘在屋子里休息呢。你们吃过饭没?没吃过,我让刘婶给你们做。”
叶晚桐摇头说:“来之前吃过了。”
“那你们随便坐,我去和孩子他娘说一声,”叶朝云抓起桌上空着的茶杯,给他们二人倒茶,“桐桐,你今晚住家里吗?”
叶晚桐却问:“晚桐还可以住家里吗?”
叶朝云闻言一愣,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的,哥哥不是说了吗,咱家永远有你的一间屋子。你若没什么事,就再待两天,咱们一家一起过个中秋,多好!”
叶晚桐笑着仰起脸,说了个“好”,又问哥哥:“绿萝呢?”
“你不是让她去学医吗?还给了她一笔钱,”叶朝云随口说道,“你出嫁之后她就去城北的杏林医馆了,之后我也没见过她。”
叶晚桐向来知晓绿萝的志向,听她当真能踏上寻梦之旅,自然是开心的,可叶朝云说的话却让她有些惊讶。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给过绿萝一笔钱,也不记得是自己让绿萝去学医的。
青溪余光里瞥见叶晚桐双眸中迷茫蔓延开来,见她似是起了疑,心下一惊,正想着要如何瞒过去,便听叶晚桐喃喃自语道:“或许是我忘了吧……”
青溪带着歉意捧起茶杯,盯着碧绿茶汤中飘起的叶子出神。他总觉得他与叶晚桐之间看似日夜相伴、亲密无间,实则各有心结,即便十指紧扣,二人的隔阂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隐隐显现。
况且,他对她确实有所亏欠。
正当他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了嘹亮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