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和曹家的相亲定在十五日下午。
那日晌午,酷热难当,盛夏之蝉鸣乱了叶家女眷的心。
叶晚桐熬了一整夜将自己听来的贞女侠故事写下,竟在拂晓时伏案睡去。
醒来时,她手腕处墨渍糊作一团,右手拇指下旧伤疤关节微微肿起,但贞女侠的故事她只记下一半。
绿萝正给她用皂角反复擦手,庄钰挑了件点翠流苏金步摇,坐在桌边等着给叶晚桐盘发髻。
这几日,叶晚桐不再说不愿嫁人的话,叶朝云也未将生意难处吐露半分,只是若这事发生于几年前,意气风发的叶朝云定会时不时叮嘱妹妹嫁人不能将就。
即使那未来妹婿是城里最富之人,只要叶晚桐不说喜欢,叶朝云定不会逼她。
庄钰捏着洒匀香粉的丝帕拂去叶晚桐额头的细汗,嘱咐绿萝:“快些,曹家正候着呢,沁芳斋离咱们这儿也得半个时辰,可别让桐桐误了这紧要的事。这墨渍擦不掉又何妨,擦些脂粉遮一遮便好。”
谈话间,叶晚桐垂眸瞥见庄钰日渐隆起的腹部,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恐惧,脖颈后寒毛直竖。
她很难想象,李贞会像她嫂子那样,怀上道侣的孩子。
或许她更无法想象的是,有朝一日,李贞也会挺着孕肚为她擦汗,再笑盈盈地对她说:“这世间的恶除不尽又何妨,蒙起双眼看不见便好。”
当然,叶晚桐思虑不到这般深的地步,她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不对,贞女侠不该是那样的人。
“贞女侠不会置天下于不顾的,”叶晚桐攥紧指尖,默默对自己说,“她不一样。”
*
沁芳斋位于安阳城中心最繁华的集市边,仅供私人宴请,东家正是曹家长子,曹彬的父亲。
井字型的市集外,沁芳斋横亘足足三个街区,斋内之景从未流传于民众口中,只有少数达官贵人才有机会被请至此处浅酌。
庄钰送叶晚桐上马车前,最后给她扶了扶步摇,抚着肚子满面春风道:“好花还得配美人,瞧,今儿这整个安阳城,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了。”
“谢嫂子,”叶晚桐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胭脂抹得浓了,还是羞得,“等晚桐回来后还你。”
庄钰却说:“诶,嫂子又不缺这一件首饰,你喜欢就留下吧,等孩子出生,嫂子也没那么多打扮的场合了。对了,桐桐,咱们家你可是第一个踏进沁芳斋的人,回来后可要给我们好好讲讲这斋里究竟有怎样的玄机。”
叶晚桐趴在窗牖边,向马车后轻轻侧头,没见到叶朝云,眼尾微湿,踟蹰开口:“哥哥他……还在忙吗?”
庄钰点点头:“这几日钱庄里账目繁多,他仍在核算,不过今日走前他可说了,要等你回来一起晚餐。”
叶晚桐轻轻“哦”了一声,抚着肿痛的右手拇指,对庄钰扯出个笑:“嫂子,回去吧,你忙了一上午,下午好生歇着,别累着身子。”
绿萝坐在她侧边,见平日里无忧无虑的小姐近日脸上的笑容不再真挚,难过得揪心,却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小姐,绿萝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得诚恳。
叶晚桐正放下窗边的帘子,听她如此剖白,柳叶眉总算舒展开,笑道:“绿萝,等我嫁人了,到时候就给你一笔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你不是喜欢草药吗?以后要是能做个救人的药师,我会很高兴的。”
绿萝听了连连摇头,双眉紧蹙,握住她的双手,情真意切地拒绝道:“不,绿萝想一直陪着你。曹家家业大又人多势众,一定会欺负人的,小姐你没了依靠,要怎么生存?况且……”
她随口这么一说,叶晚桐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眼看大颗泪滴便要滚下,绿萝连忙住嘴,掏出手帕,提前兜在她颧骨边。
预料之中的泪却并未滑落,叶晚桐生生将咸涩的泪憋了回去。
“我可以……”她哽咽着回绿萝,回得勉强又坚定,“没了依靠,我也可以活下去的……”
绿萝自知说错了话,理亏地慌忙把手帕挪开,靠在门边不敢看叶晚桐,坐立难安了半个时辰。
马车刚停稳,便听闻外边传来高声问话:“可是叶家二小姐?”
叶晚桐心跳如雷,颤声回:“是……”
“可有陪同?”
“有......”
那声音停滞片刻,道:“请叶小姐单独下车,陪同之人请于车内稍候片刻,老仆自会安排去处。”
绿萝不肯和叶晚桐分开,正要掀开帘子讨说法,叶晚桐便拦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我可以的。回见。”
打开车门,叶晚桐便被两名着绸缎裙的侍女扶下。曹家老管家始终目视地面青砖,等叶晚桐踏入沁芳斋大门后,才邀绿萝下车。
这沁芳斋左不过是个大些的园林,零星分布着竹林、池塘与假山,和叶晚桐见过的园林区别不大,只是冷清清无甚鸟语花香。
叶晚桐走在廊中,见到些熟悉的场景,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曹家长子曹彬等在池塘边的阁楼里,身边主位坐着母亲严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