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是被冻醒的。
“唔……”一股尤为强烈的头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睁开眼,轿厢里的灯早就灭了,眼前漆黑一片。
冷风不断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整个人像是掉到冰窟里一般通体生寒。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气。明明只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却如同隔世般恍然。
车在撞上柱子以后,先是被震开,后来轮胎打滑,车身倾倒,一头栽进不知深度几许的崖底。
一幕幕画面快速掠过,镜头最后定格在闻溪扑向他,并用自己整个身体护住他。
镜尘又茫然地睁开眼睛,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他该做什么呢?对,闻溪,他要确定闻溪也是否安全……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入目却是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闻溪。
他的下半身被安全带死死地锁在座位上,而上半身扭过一个极大的角度,胳膊虚虚地罩着自己,一道蜿蜒的血痕从额头爬过他整张脸,看上去触目惊心。
镜尘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时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看着那张脸发愣。求救?呼唤?治疗?他该做什么?
他向来灵敏的大脑仿佛生了锈,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而开始发涩流泪。
疼痛开始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乃至全身蔓延,镜尘发现视线开始模糊,他废了些力气将压在身下的胳膊抽出来想擦擦眼睛,手却碰到了某个尖锐物体而开始流血,血慢慢地淌了半个手掌,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他盯着手掌的血迹发呆,直到那滴血落到了闻溪的额头上。
“对不起……”镜尘喃喃地慌乱道歉,想用手指揩去那滴血,当手指触碰到脸颊时,他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
那张脸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闻溪?”镜尘颤声开口,不敢相信一般地将手掌抚上面庞,心一点点被恐惧所蚕食。
微不足道的热量,似乎会随时在他的眼前流逝。
他将头轻轻抵在闻溪的肩膀上,深深呼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身体的颤抖。
镜尘再一次陷入梦魇中。
昏暗的房间,紧紧拉着的窗帘,一丝光也渗不进来。少年蜷缩在沙发上,怀中抱了个软绵绵的抱枕,他饥肠辘辘。
不是他不会做饭,只是家里实在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
……爸爸妈妈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他不愿去想从他们离开起已经过去了多少天。他只将窗帘拉起,只要看不清一天之中的光线变化,就可以稀里糊涂把好几天当成一天过。
为了节省体力,大多数的时候,他蜷缩在床上或是沙发上昏昏欲睡;清醒的时候,会去爸爸妈妈的书房,随手抽出一本书看,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往嘴里塞一点吃的,然后继续陷入睡眠状态。
之前他也为了购买物资而出门过几次,但自从有一次看见一个四脚着地奔跑的东西拧断一个路人的脖颈时,他吓得不轻,好几天没敢出门。
尽管后来从广播听说以后在居民区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他仍心有余悸。
可是现在……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再不吃点东西的话,他是真的会饿死在家里的。
少年摇摇晃晃从沙发里走下来,悄悄拉开窗帘向外看,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但仍在抛洒余晖。
不行,还要再等等,要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可以出门。
在耐心地等上大概半个小时后,少年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他要用父母留下的钱去救助站买一些吃的和生活必需品。
救助站一开始是免费的,但是后来领取的民众实在太多,政府部门的财政渐渐支撑不住,才逐渐变为收费模式,而且价格不菲。好在他的家境相当富裕,这些钱倒也出得起。
而之所以选择在晚上出门,也是因为他曾经被抢过一次钱。他本来在安安分分地排队,在快要轮到他时,掏出钱来算要买的东西是否足够,结果被推搡一把,手中的钱被尽数强行抢走了。
周围明明有很多人,但他们只是看着,并没有一个人愿意分出额外的善心伸出援手去帮助他。
既然旁人靠不住,那便只能靠自己。打是打不过那群人的,那他退一步还不行吗?
虽然晚上确实已经不剩什么好东西了,但是他要求不高,能吃就行。
“谢谢哥哥姐姐,我不挑的,有什么能吃的能用的都行!”他仰起乖巧惹人喜爱的脸,双手递上钱,满怀期待地看着救助站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女性弯下腰,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不是我们不愿意给,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东西了。如果你还想碰碰运气,不如去研究所附近的那一家救助站。那里流量比较大,而且……这里的救助站下个星期就要关停了,物资实在不充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对着众工作人员深深一弯腰后离开。
一路上,他看着自己的脚尖慢吞吞走向研究所,去研究所的路他当然很熟悉,可现在他巴不得自己迷路才好。
为什么一直不去哪里呢?是因为自己一直不想面对吗?
昔日洁白圣洁宛如艺术殿堂的研究所,如今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再看不出半点曾经的影子。
救助站附近人流如织,明亮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麻木、平静、释然,没有希望。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忽然呜咽不止。
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