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蝶灯中时光飞逝,欢都故凰跟在夏青兰身后看着眼前女娘一日日长大的背影。由没他小腿高到他腰际,蓬乱的乌发长度日渐垂地。剑法走向逐渐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掌法轻松摸到濒近大成的门槛。小院的灯光亮起又熄灭,黑夜变白日。
五岁前夏青兰几乎日日待在属于夏青空的四合院内,夏青空出门杀人少则半月多则半年,故多数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学堂那边夏青兰由日日去到三日去最后七日一去,而自她五岁后学堂更是再也没去过。原因无它五岁后,夏青兰开始出任务,那间小四合院便嫌少再亮起烛火。又是几年,她在青凰山的活动范围多了一块儿——药屋。
青凰山的药屋主人是一位‘哑巴’药师,唤杜月台。听名似是位美娇娘其实不然,他是位实打实的男子。和那些清瘦高挺的大夫形象不同,这位药师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就是位练家子。但有一点很好的中和他一身腱子肉的形象,一张略显秀气又不失英气的书生脸。
青凰山的药师世代姓杜,乃是当年随着夏家先祖下界的附属小神之一,可惜时至今日不说神鬼且说人丁这杜家也仅剩杜月台一人。有传闻说,杜月台少时曾背离杜姓出山闯荡,没人知道他在外面见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反正,杜家老爷子死前出山把人领回来了,药师后继有人。也不知老爷子又说了些什么,庄主和山庄众人竟是没什么异议。也罢毕竟杜月台精通药理毒理,山庄需要一位守口如瓶的郎中。夏青兰不喜此人,走都走了,为何还要回到这个鬼地方?但药师很重要,庄主选拔的胜者离不开药屋的选择,夏青兰和夏青空的命离不开杜月台。
欢都故凰眼睁睁看着这段孽缘起却毫无办法,回忆是回忆,过去的事既已发生,多说亦无意义。出乎他意料幼时的夏青兰不爱说话,除了夏青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多亏她不爱说话,青凰山也没几人敢和她讲话。这女郎性子野,在外骂起人来颇有野狗叼人的气势,若真打起来那便是不死人不收手,时常看的欢都故凰直皱眉头。娘原来是这样的?这也太…
孽缘的起始是夏青兰八岁那年的一次任务。对象是附近县里一位颇有贤名的富商,这种眼红对方生意故痛下杀手帖的任务青凰山见多了,本应平平无奇的任务却因杜月台的阻拦出了岔子。
“你什么意思?”
杜月台只是站在富商幼子身前寸步不离,他健硕的身躯牢牢挡住身后高热不退的孩子。
“人你已经杀了,何苦灭他满门。”杜月台声音低沉暗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哀鸣声。
“会说话?帖上说了,要他全家死。”夏青兰右手抬剑,剑尖指向杜月台。“如今…”夏青兰左右看看,房子被青炎覆盖,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不少人早已都没了呼吸,哦…还有一只断头流血的羊羔。“就剩他一个了,让开。”
“此子父亲对我…”
夏青兰提剑向前,根本不给杜月台讲话的机会,她挥剑斩向他的右臂。杜月台闪身避开,他左手里握把磨药用的石药碾轮,挥手格挡,碾轮与剑刃碰撞激起火花。剑偏离原有轨迹,石碾也在冲击下脱手飞出。它骨碌碌在空中画着圆,然后…正中树上你侬我侬并肩相立的两只翠鸟。咚!两只翠鸟头顶皮开肉绽从树枝上坠落。
“手艺不错啊。”夏青兰戏谑道,她自在地收剑回鞘,完全没有刚刚杀人时的狠劲,掐丝兰花的剑柄在光下反射银白光芒。杜月台右手紧握藏在背后的柴刀,一脸提防。“你……”
“碍事的死掉了。”夏青兰不解,指指那个面色通红的孩童。“他活下来,你不高兴吗?”碍事的两只翠鸟尸体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铁片四溅的同时有水从尸体中流出渗入地面。那不是活的翠鸟,是两只翠鸟形状的监察铁鸟。上官家的锻造手艺搭配墨家储存记忆的法术,是上三家世交的遗留物,夏家用它监视杀手工作顺便监察放风。
杜月台看着面前年幼却不失美人胚子的小女郎,庄中老人说她和庄主夫人生的一模一样,夫人很喜欢月台,可杜月台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药师前的所有事,如今的杜月台是留在青凰山庄的一具空壳。人不能没有过去,没有过去的杜月台不是杜月台,杜月台想找到过去的杜月台活下去。
“合作吗?”夏青兰回忆哥哥的嘱托,一字一句背道。
“我们替你找人。”
“找谁?”
夏青兰踢踏着脚下的小石子,耐心逐渐告罄。“谁知道。他说你是在找一个人,你…那话怎么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什么人会比自己重要?”夏青兰搞不懂。杜月台反倒是一脸震撼的样子,至少在夏青兰眼里那是种五雷轰顶的震惊,以至于那把握紧柴刀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刀柄。
“这孩子的事我不管,哥哥说此子是见面礼,那就是吧。”夏青兰看着杜月台。“收下既是交易成立,新的翠鸟马上会到,你最好快点把人清理掉。”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只是个药师。”
夏青兰眨眨眼睛凑近他,二人间的距离由十步很快拉近至脸对脸。夏青兰直视杜月台的眼睛,歪头到他耳边悄声说:“哥哥想要庄主之位,需要一位药师帮他,药庄特殊,没你加入不行啊。”
“你又为什么帮他,按规定庄主选拔仅能活下来一个人。”这下轮到杜月台不解了。夏青兰想了想:“他是我哥。”
“你兄长不亦是你的对手?”
“是吗?哦对啊!”夏青兰恍然大悟,杜月台一脸呆滞。
“那又如何?”夏青兰不屑道,“我又不想要那个位置,哥要坐我就杀的他能坐便是。”
杜月台破罐破摔般放下部分戒备,回身蹲下给地上幼儿诊脉道:“你怎知夏青空不会用完你后卸驴杀磨。”
夏青兰眨眨眼睛说:“‘卸驴杀磨’是?你在说什么蠢话,哥不是我的对手。若他把我丢了?我把他杀了不就行了,你话好多。药师之前话也这么多吗?不过身手倒是有些意思,以后我找你打架咋样?”
杜月台愣住,他抬首看向夏青兰,清冷的面容没有表情,眼前的少女郎显然并不觉得刚刚那些话有何不妥。夏青兰说完那串话后无聊地打哈欠,今日话讲多有些累,阿兄到底为什么要去找他啊,有我不就行。她想着想着便抬手伸个懒腰,等四下搜寻一番,盯上了刚刚翠鸟落下的粗树枝。杜月台见夏青兰一个闪身,脚踩翠鸟尸体轻松一跃便落在枝条上,安然卧躺……那尸体更碎了。杜月台背起孩童离开,他最后看向青炎燃烧下的房屋和院中被火焰包围的树,夏青兰腿挂树枝头朝下状若伏翼般对着自己木然挥手。杜月台不想和这疯丫头再说话遂转身决绝离去。青色火焰在瓦片上跃动起舞,远处一间屋子不堪火焚重负斜向坍塌,发出巨响溅起尘烟。夏青兰无所事事,双腿在空中优哉游哉晃荡,烟尘飘来她抬手挥开遮挡视线的烟气,目视杜月台离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从这之后每次出完任务夏青兰都会去药屋拆房子。开始时还能是胜负不分,可没出几月便是她压着药师打。打完,再搜刮一堆昂贵药材走。不过嘛……欢都故凰看下来觉得这药师好似挺乐在其中,那药次次包的整整齐齐让夏青兰拎着。杜月台若知他此想怕会大吐一口老血,那是他想吗?姑奶奶剑就在颈侧,躲得掉吗?何况,许是夏青兰年幼,她会因手上物件多走路走恼后乱丢手上物件,前几次未包的散药材全施舍给青凰山的山路,一点儿不剩。药屋的月例虽不少,但也不该是这么浪费的。
“手上的药材不能乱丢知道吗?”夏青空得知此事后拉着夏青兰赶来药屋赔礼,和态度谦和的兄长比,抱剑嬉笑的女郎像头丝毫不知错的小兽,她好似觉得这种将药屋翻个底朝天再随意处置战利品的行为颇具乐趣。她故意的!杜月台沉默着磨药材,面对诚恳的夏青空有种有火发不出的憋闷。孩童是该这么教的吗?庄主对夏青兰在药屋的‘玩闹’颇为放纵。
“她该是启蒙的年岁,为何不去学堂。”
“庄主令。”
杜月台看眼夏青空继续埋头用着石碾。“也许她需要一位女子长辈教养。”
“青凰山庄没有那种人。我这个兄长终归不称职…”
“她不是‘刀’,她是我妹妹。”
杜月台沉默听着,无论如何如今这对兄妹也只是孩子罢了…
夏青空苦笑道:“我看着她出生的…她长得和娘那么像…”说完他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迷茫消失回归温和的假面。“我说多失态了。”
“我只是个‘哑巴’。”杜月台沉声道。“希望你能做到你允诺的。”他抬眼,夏青兰不知何时头朝下脚朝上挂在药屋院内的玉兰树树杈间,裙摆被树枝切分刮成蓬乱的丝条状,亦托树枝的福,她的裙子被挂住不会掉下来露出裙下的长袴。
夏青空扶额长叹:“我仅是希望青兰能过上正常的生活,青凰山的规矩该改了。”
“夏青兰!从树上下来,留心点儿衣裙!”
“什么叫袴更好穿…你是个女娘能不能…”
“我喜欢在树上。”
杜月台看着兄妹俩吵吵闹闹,等出了这药屋,二人将会继续宛如陌路。缘何要帮?除了所谓的找人影响,杜月台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想看看这对有着亲情维系的兄妹能走到哪,毕竟讲情的同盟不是没出现过,在夏家它们大多终会决裂遂成枯骨,没有例外。又或是夏青空嘴里的规矩会不会真如他言有所变。罢了反正…自己只是个哑巴药师,愤恨的青炎烧不到此处。
“可惜啊晚了…”
关于青凰山庄庄主,欢都故凰捉摸不透,那人有时对夏青兰视若珍宝有时看她是路边野狗。他给她最难的任务好似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但家族功法给的却又不吝啬。庄主忌惮自己亲生女,话说出去怕是太难听了些,可欢都故凰想不出别的理由诠释这一现象。夏青兰没心没肺,照单全收,无论是挨打还是抽疯般的赞赏。夏青天倒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但他什么也没说。
庄主的疑心病不会因为二人的忍让转移,这对兄妹即将被迫从彼此间分离。杀手不会有家人,遑论兄妹。说是如此…欢都故凰看下来只觉自己这位外祖怕自己的儿女有丝丝可能联手。在七岁那年,夏青兰有了自己的小院,属于夏青空的那间充满所谓‘家’的回忆的院子,她再也回不去了。公事上不会出现的牵扯,私事上宛若不熟的冷漠,兄妹二人在外人看来形同陌路。
“青兰不小了,功绩攒的也够换个院子,再跟你这个当兄长的住,不像话。”
你分明对这种事从不上心,现在又拿出父亲的样子干什么?惺惺作态。
“杀手没有家人同伴。你不会想的多了吧?”
你究竟见到了什么?想做何事?父亲,娘去世后你性格大变…这不是我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