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径周守闲时，这位拒绝跟他们小孩子躺一块儿，而独自抱着刀倚靠廊柱歇息的长辈，睁开眼扫了她一圈，似在评估她此行是否安全。待确认过并未异状，他重新阖上了双眼。

推开庙门，戚长忆闻声抬头，见来人是她，以为是有什么生理问题要解决，便向她颔首，往边上挪了挪让路。

裴饮觉合上门，在他腾出位置的台阶上落座。

戚长忆再度看向她，意识到她是专程来找自己。

他神色宁静，什么也没问，也不曾用眼神向她探寻什么。仔细想想，他似乎一直是这副寡言的面孔，下垂着眉眼，不常在众人闲聊时出声，仿佛心思早已神游天际，安静过了头。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裴饮觉轻轻问道。

“十月？或是十一月？记不太清了。我那时摔下山，一连几天都昏昏沉沉，万幸被皊云他们所救，在村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只是对具体的天数就没了印象。”戚长忆望向黑黢黢的草丛说道，“我只记得，我来这里的前一天，是十二月的一个周日。我出差回来，陪女儿写完作业，她跟我分享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书，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这本。”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她的母亲叫什么？”裴饮觉问。

“我爱人姓张，弓长张，单字一个桓，就是齐桓公的那个桓。因为我的姓比较少见，我们的孩子就随了我姓，她叫瑾萱，怀瑾握瑜的瑾，草字头一个宣布的宣。”戚长忆答完看她，“你呢？”

“我妈叫裴淑华，遇人不淑的淑，华夏的华。”裴饮觉回道，“她跟我爸已经离婚了，我现在跟她姓。”

“那她一定很辛苦了。”

“还好，她一个人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用搭理。不过以前要养大我是挺辛苦。”

“你们不住一起？”戚长忆问道，说完反应过来，“哦，你在外面读大学。”

“也不是，我们确实不住一起。”裴饮觉偏过头道，“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假期不让留校就去那儿住，已经两年多没回去了。”

戚长忆听出她不愿多提，体贴地就此打住，侧过身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弦月，半晌才道：“这么看来，你我都是漂泊在外的人了。”

裴饮觉愣愣地看向他。

戚长忆眯起双眼，手指虚虚伸出，在空中描摹明月的轮廓：“说实话，在遇见你之前，我还心存一丝幻想，期盼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等到梦醒，我就能看见桓和小萱。可听你说完，我就明白了，回不去了。我确确实实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一个找不回根的人……”

他呢喃道：“我甚至开始怨恨，怨恨老天没在坠崖那日让我失忆。要是能彻底忘记前半生，忘记自己的身份，至少我活在这个世界，还能有指望可言。”

被追杀的现状与人际纠葛宛若白雾散去，露出其下亿万年不改的彷徨的礁石，语言所带来孤独感如同浪潮一般袭来，裴饮觉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小船，在变化诡谲的大海上无助地飘荡。

是啊，如若此地是真实的异世，那么他们就是永远也回不了家的游子了。

长期的创痛与精神的高度紧绷迫使裴饮觉消磨了自己对世界的思考，此刻它们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那个女人，她的母亲，此刻又会在做些什么呢？

望着这轮并不象征团圆的冷月，两股泪从她眼里无声地淌下，为远方的家人，为戚长忆。

“别盯太久，伤眼。”戚长忆转回身，为她挡住月光，只当是夜间的强光刺激得她流泪。

裴饮觉知道他误会了，却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她闷声道：“一定能有办法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一定会有的。”

戚长忆的声音在此时显得遥远而朦胧：“但愿如此。”

裴饮觉看向他，发现他正在笑，带着愁楚、寥落和迷惘，带着失眠一般的清醒和与世隔离的缥缈的忧伤在笑。

她突然站起身，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会有的。”

“我看不见它们。”

裴饮觉抬手遮月，五指收拢一握：“它们就像今晚的星空，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存在。”

一首诗在她的意识深处激荡，她没有出声，在心里沉默地吟出了它：

“她漂泊已久的身躯，

在明净月光的朗照之下，

一面焦黑，一面苍白。

异乡的游子啊，

你的不安在月下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