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又刮了刮虎口,感觉手背也发起痒来,她加重了力度抓去,将皮肤划得通红。
段皊云扭过头,注意到她手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别挠。”她按住裴饮觉的手,转向有青风,“有公子,借你那驱虫的药水一用。”
有青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抛去,段皊云稳稳接住,倒了几滴在裴饮觉掌心,让她抹开。
“周大侠要吗?”有青风问。
周守闲接过道了声谢。
段皊云一面给自己擦药水,一面说道:“你别看他整日把什么读书人要安贫乐道挂在嘴边,其实日子过得可讲究了。前段时间我跟他东躲西藏,我身上抹了层泥都快发臭了,他还能不知从哪里抽出空倒腾自己。”
有青风摇开扇子,由于正处寒冬腊月,并未施力扇出多大的风:“既然有过得舒坦些的法子,何必非要委屈自己?不过小生那些天能过得不赖,还得多谢段少侠一路替小生挡下灾祸。”
他冲段皊云温温一笑,搭配着那副皮囊倒也赏心悦目,却激起了段皊云一身鸡皮疙瘩。
他这家伙要只是个迂腐的书呆子,或仗着功名爱耍官威的年轻举人老爷,段皊云都还能忍受,大不了就为了心中的道义当个称职的保镖,或等日后借官老爷家的秘闻大闹一场。
唯独他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一会儿谦卑、一会儿耷拉着眼皮、一会儿想出个歪点子,追求功名又厌恶权势,自由散漫又不居人下,与自诩“心无大志的小地方书生”不符的举止,让段皊云始终觉得他这副文雅的面皮下,蛰伏着对某些她尚未能知的事物的轻蔑,从而看他总带有三分奸臣相,疑心自己哪天要被他卖了,下意识喜欢不起来。
可即便段皊云不喜欢他这个人,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的角度讲,她都没法甩开他身上的那个秘密不管了。
“确实。”裴饮觉喃喃自语,打断了段皊云的念头,“有道时自可选择安于贫困,但享受生活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可若要求一个本就困苦的人非得安于自己的穷苦与不幸,那就太没道理了。”她顿了顿,不安地打了个手势,“抱歉,你们会觉得我一味说空话吧。也是,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还在这里不自量力地讲大道理。”
“怎么会?”段皊云朗笑,“我很清楚你们生活的地方跟我们不同,你们只是更擅长使用其他武器。”
“不错,裴小姐头一天在山里过夜,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段少侠天赋异禀不说,小生与戚兄当初也是熬了许久才适应的。”有青风亦哈哈一笑,看起来很是中意她这番话。
裴饮觉看着他们的笑。
她也曾如这般大笑,但她的笑与此截然不同。她的大笑裹着遮掩内心的伪装,是用以保护自己的故作强悍的嘲笑;他们的大笑却发自内心,是自然而然的鲜活的欢笑。她的笑带有自卑者懦弱的底色,他们的笑却从来坦然,从来属于强者,落在旁人或是他们彼此眼中,甚至会沾些自恋之人骄傲自大的意味。
这让她有些羡慕,又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不属于他们一往无前的故事。她好似一个深陷泥潭的穷途末路者,既渴望能有人拉自己上岸,又期盼能有人陪自己一同堕落腐烂。
她情不自禁想到了楚归良。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这句话伴着楚归良的脸庞,恍惚间荡向了她的心头。
“饮觉,走了。饮觉?”
段皊云的面孔骤然放大,裴饮觉往后一晃,从飘远的思绪里抽离了出来。
“发什么愣,走啦。”
“哦哦,来了。”裴饮觉连忙回应,随众人踏入那座荒废已久的小庙。
卯榫木质的庙里一片空旷,神像已有几处受损,供奉的台上也积满了灰,角落里遍爬蛛网,即使关紧了门窗,也还会有冷风丝丝缕缕地吹入,攀上旅人单薄的脊梁。
裴饮觉他们没有棉被,只好将衣物叠盖在身上御寒。一件袍子展开足以覆住两到三人,松软的行囊垫在脑后也能成抬高头颈的枕头,大家挤一挤,彼此挨着,也算能扛住深夜的寒气。
为防夜半遭遇歹徒或有野兽闯入,他们决定留一人在外守夜。周守闲以年长与走镖的经验主动请缨,却被戚长忆以同样的理由劝回。戚长忆表示,他们三人原本就有轮流守夜的规矩,今夜恰轮到了他,何况他本就不易入眠,躺着也是浪费。此话得到段有二人的证明,为他争取到了上半夜守夜的机会。
裴饮觉也想出一份力,只是她在众人里年纪最小,武功不及同辈的段皊云突出,经验没有同乡的戚长忆丰富,皆归到文弱书生那档,她眼底的两团青黑还比有青风浓重不少,刚一张口,就被众人赶去了睡觉。
众人各司其位,说话声于庙里飘散,裴饮觉躺在地上,却觉四周越来越吵。
山风穿梭于各类穴窍,吹出狂暴而绵延不绝的声响,让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鬼哭狼嚎”原来是一种形象的描述,而非运用了夸张手法。
黑暗,无边的黑暗宛如天和地包裹住她的躯体,在不见五指的浓稠的夜色中,她的感官与心绪均得到了极致的放大。
她双脚冰凉,捂了半天也不见捂热,羸弱的身躯贴着地面,向外突出的骨头硌得她疼,可为了避免吵到别人,她一动也不敢动。
身侧的呼吸渐深渐长,夹杂着轻轻悠悠断断续续的鼻鼾,宛如一道催眠的摇篮曲,却无法驱走她心头堵塞住睡梦的黑暗。
忽然,越过这具身躯的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裴饮觉倏地睁眼,恰对上有青风颇为尴尬的目光——他的头发被段皊云压住了,翻不了身,正想办法使劲扯出来。
“裴小姐睡不着?”有青风用彬彬有礼而不亲不昵的气音问道。
“不太敢睡。”裴饮觉烦恼地如实回道。
有青风“噢”了一声,他掌握着分寸,并未探究“敢”字背后藏的心事,只道:“戚兄刚来那阵也是这般,裴小姐若是心神不宁,不妨找他聊聊,说不定聊过后就能睡了。”
这提议听来可行。裴饮觉掀开三人合盖的衣袍,从自己那堆衣物中钻出,蹑手蹑脚地往门边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