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河流之上刺骨的湿寒，狂暴地从破碎的四楼拱窗呼啸灌入。

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与硝烟味被风击散。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与大理石崩裂声；而脚下，是悬于数十米高空的窗沿，是无法连接成线的“路”。

江昭月将017的胳膊横搭在自己肩膀，强忍着右侧半身那来源各不相同的剧痛，咬紧牙关，搀着彻底失去意识的017踩上了墙体的浮雕。

寒风呼啸，017的发丝混合着他们的血液粘黏在她的脸上。紧紧抓着砖瓦的江昭月腾不出手，只能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

“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她的声音沙哑而又温柔，像是在哄劝着沉睡的人，又像是在劝慰着自己，“有我在呢……我会带你回家的。”

可是对于他们来说，究竟哪里是家呢？江昭月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可是她只是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们会回家的。”

若是旁日，017的体型大概只能算得上是高挑精壮。可是此时此刻，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无疑算得上是严重超负荷的负重沙袋。

周身的疼痛和短时间内的大量体能消耗……对于现在的江昭月而言，她所能依靠的除了手中的绳索，便只剩下了那唯一的执念。

她不要死在这里，她要活下去。

要和017一起活下去。

她甚至不敢去探017那近乎归零的脉搏，只是凭借着脑内震耳欲聋的执念，手脚并用踩上了一节节窗框。

雕花石柱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富丽堂皇，却在他们的身上投下与之相对的影。垂直向下几十米便是石板铺就的地面，而再远一些，则是川流不息的大道和翻滚着漆黑浪涛的多瑙河。

江昭月单手抓紧悬挂在梁柱上的高空绳索，最后吸了一口气，松开了那颤抖着的、抓握着窗框的手，转而用尽全力将017拥在怀中。

“咔！”

绳索在承受了两人体重的瞬间剧烈绷紧，摩擦在粗粝的石砖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异响。

失重的感受、面前熟悉的面容。恍惚之间，江昭月想起了他们当时从A区基地的九楼跃下——

因而她更加用力的拥住他，几乎是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哪怕只能换去一点点暖。

然而显然，此刻的环境并不适合温存。

繁复的哥特式尖拱与锋利的石雕花饰，这些人类文明的精粹、艺术雕刻的视觉瑰宝，在暗夜里却宛如一排排交错的獠牙。

下坠的势能并不是那么可控的东西，而河面上吹来的寒风则更是意料之外的变量。随着下坠，绳索渐长，二人也便如钟摆一般在墙饰与柱体间悬滞、摇晃。

砰——

江昭月用自己的背部作为缓冲，承受下冲向墙面的一次撞击。钝痛顺着肋骨在躯壳中震颤，她咳喘出一口气。可她的动作并未因此停滞，而是随即拽紧一旁的017，旋身用脚蹬踢墙面，控制住了降落的面向与速度。

而与此同时，就在二人下方，刺耳的警报声已然响彻云霄。

数道强光探照灯开始在庞大的建筑外墙上狂乱扫射，江昭月尽可能地将他们的行动轨迹隐藏在阴影之内。

可他们身上可是悬着绳索，这样下去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疼痛、焦虑……全方位的感官调度让江昭月的大脑越发过载。也就在江昭月借着凹槽换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束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在了她的脸上。

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叫喊着什么，又或者哪怕她听清了恐怕也听不明白他们所用的语言。

她似乎是听到了枪响，好在那大概更像是鸣枪示意而非是有人试图朝着他们射击。

这也是江昭月在今天头一次感到庆幸，庆幸这可能造价高昂的建筑可能阻拦了他人直接朝着 他们射击。

可这也预告出了她即将面对的残酷事实——

即便他们顺利降落到了地面，竟也还需要面对一系列的围追堵截。

这真的是素莱斯这样一个模特可以支配的防护力量吗？江昭月在心里否定了这种可能。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可能是他们的行动引起了官方安保组织的注意。

如果已经被发现……那现在这样才空中的状态受到的限制太多，再僵持下去不亚于等待被瓮中捉鳖。

017微弱的鼻息蹭在她的耳边，江昭月别过头，看向他惨白的脸。

如果是017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她忍不住这样想着，不仅有些委屈。

他凭什么这么自顾自地挡在她的面前，然后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什么让她丢弃他的话，却又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这个家伙可真是，太自私了。

视线在地面与眼前来回，江昭月牙一咬心一横，抬手主动切断了将二人吊悬在空中的绳索。

绳索切断的瞬间，四周的一切喧嚣似乎都停了，只剩下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以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

泪水与鲜血一路向上，二人的身子瞬时间向下坠落。

江昭月抱紧017在半空中猛然一荡，越过一楼花岗岩铺设的露天外廊，跌落进了建筑旁的绿化植被上。

两个人像滚石般在湿冷的草皮上翻滚出数米远，以此消解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可即便如此，撞击仍旧引发了一连串的疼痛。江昭月转过头，咳出一口鲜血来。

哪里又撞碎了、撞破了？她不知道，也无暇顾及。

她只知道自己的四肢都还能动。

真是太好了。

国会大厦四周的防线早已全面激活，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安保人员手持警棍与枪支，拉着狂吠的犬只，呈半包围网朝着二人的落点处逼近。

江昭月喘着粗气颤抖着站起身，血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淌进眼睛，将视线染得一片猩红。

前有堵截，后有高墙。

走不掉吗？

她麻木地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眼神里的绝望在极点转化为了一抹近乎兽类的凶狠。

紧接着，她用左手顺势拔出了那把战术直刀，将半昏迷的017护在身后，迎着扑上来的第一名安保挥出了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