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距离晚宴正式结束,还有一小时零七分钟。
宴会厅沉重的双开红木大门被缓缓向外推开,门底修剪整齐的软皮压条擦过厚重的提花地毯,发出一阵细碎而迟缓的沙沙声。
素莱斯从门后走出来时,他的步伐缓慢而又虚浮,似是带着些醉酒般的步调。
他一只手仍旧按扶着镀金门把手,另一只手紧紧压在额角,修长的手指没入发丝,试图借此缓解体内仍在持续荡开的剧烈眩晕与耳鸣。
“先生?”门外负责恪尽职守的安保人员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素莱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自控力压下舌根泛起的麻木感,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睛。
那双向来清明、如翡翠般漂亮的眼睛此刻似乎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薄雾,连平日里过分摄人心魄而显得锐利的目光都显得有些空洞与涣散。
“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沙哑,嘴角却还是习惯性的噙着笑,“可能是今晚……喝得有点多了。”
他这么说着,身形又轻轻晃了一下,有些狼狈地撞上了旁边高大的罗马柱。
一名工作人员在安保人员的联系下匆忙赶来,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素莱斯轻轻抽回手臂,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太过紧张。即使此时此刻他的言语毫无说服力,但至少他的言行举止仍旧得体而礼貌,“不过是顽皮的酒精在跟我的大脑耍些难应付的小花招。”
他又停顿了一下,微张着唇,似乎是在重新熟悉自己的唇舌:“请问这栋建筑里……有没有可以安静休息一下的地方?”
工作人员明显迟疑了一瞬。
眼前这位不仅是活动受邀发言的代言人,也是整个晚宴活动里最受媒体关注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他真的在活动期间身体出了任何差错,哪怕只是单纯的醉酒,主办方也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工作人员低声用匈牙利语向旁边的同僚交代了几句,随后抬手按住隐蔽的骨传导耳麦小声低语。
几秒后,他似乎从耳麦里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这才重新转过身来,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请跟我来。”
素莱斯“嗯。”了一声,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步跟上了他的步子。
工作人员见状也自然是扶稳了这位贵客,屏息一路陪同。这种情况下更是不敢让他再爬什么楼梯了,而是乘坐电梯来到了三楼。
尚未进入电梯仓内,素莱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重影的屏幕,凭着肌肉记忆快速拨出了一个频道的精短号码,电话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迅速接起。
“过来接我。”素莱斯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疲惫。
电话那边不知道具体回应了些什么,素莱斯倒也没有再多加解释,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便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随后,工作人员便按照领导的指示,将素莱斯一路带到了安静的三楼。
不同于一楼热闹的宴会厅,此时此刻的三楼显然要安静得多,脚下厚重的长绒地毯也几乎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二人在一扇雕花铜锁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咔哒——
黄铜锁舌随着一声脆响弹开。
随着门被推开,一间面积不大却布置考究的休息室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里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床,只有一张足够宽大的皮质躺椅,旁边摆着胡桃木矮桌、饮水机以及一些最基本的酒杯、茶具。
“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工作人员将钥匙双手交到素莱斯手里,“需要我帮您叫驻场医护人员吗?”
“不用了。”素莱斯摆了摆手,再次牵起虚弱的笑,“我的随身保镖很快就会过来。”
他顺势迈步走进屋内,径直朝着躺椅的方向走去:“如果我离开这里之后还是不舒服,我会直接联系我的私人医生。”
在确定对方并不会就醉酒一事考虑与他们问责纠缠、心生芥蒂后,工作人员也算是松了口气,躬身道:“那您好好休息。”
“嗯,有劳。”
房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走廊里柔暖的灯光从门缝间彻底消失,房屋内随即归为绝对的寂静。
直到门锁在外侧彻底发出清脆的咔哒自动闭合声,素莱斯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忽然松开。
他有些颤抖地喘息着,将自己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又将领口进一步扯松了些。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整个人像被骤然抽走了脊梁骨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仰躺进了躺椅中。
直觉告诉他,这样的眩晕好像与寻常醉酒不太一样,可是说到底却又没有与醉酒的感觉差别太大。
难不成真的不服老不行吗?不应该啊……
杂乱的思绪忽然在一瞬间熔断。
伴随着一阵无法抵抗的倦意,素莱斯眼皮重重合拢,沉沉睡去。
而就在那张躺椅后方幽暗的死角里,一道原本与墙壁暗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缓缓站了起身。
江昭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中捏着一支注射器,活塞已推至最底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素莱斯,用尾指的指节蹭去他脖颈上细小的血点,又看向手中的针头小声感叹:“……还是这个好使啊。”
她这样说着,顺着针尖的方向看向已经完全陷入无意识沉睡的素莱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