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应声抬起头，他倒是没有同江昭月和埃利抢答的意思，而是将目光挪到了前方定格的监控画面上。

他看向了埃利，开口问道：“不过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怀疑，素莱斯的异能是可以保持年轻的容貌又或者是□□的强修复力吗？”

“……是这样没错，虽然ECHO目前没有能证明他是异能者的铁证。”埃利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用探求的目光看向了玛尔塔，“但玛尔塔女士，素莱斯的生理状态……也确实不太符合常理吧？”

玛尔塔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似乎是搜查了些什么。

她并没有抬眼，只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道：“确实是这样。”

“这些年来，虽然他一直使用的是私人医疗团队，所有的诊疗记录全被阻绝在ECHO能调取的数据库之外。不过，在他当年遭遇那场惨烈车祸被紧急送医时，接诊医院曾留下过一份相对完整的急救档案。”

她冰冷的眼镜镜片折射出了屏幕的白光。

“这份急救档案当中也包括他的X光照片。”

江昭月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问道：“X光照片对于他的异能推断有什么作用吗？”

玛尔塔抬起了头，她投向江昭月的目光让江昭月不由得感到有些紧张，像是上课时忽然被点名的学生：“他的骨骼没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骨皮质、关节和其他结构整体也非常年轻。”

“哪怕人在成年之后比较难纯粹依靠骨骼情况判断确切年龄，但是这么明显的差距还是不难察觉的。”

狭小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状态从专业角度来看也确实不符合常理。”听罢，埃利总结道。

“除此之外，抛开他的骨骼年龄来说。”玛尔塔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任务报告，“不管是任何人，在全身十二处骨折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二十天内恢复到可以正常行动的程度。”

江昭月回忆起了素莱斯那张英俊地近乎妖魅的面庞，那张脸不能说是找不到岁月沉淀的褶皱，甚至更应该被称为是造物者的宠儿。

那绝对不是通过任何现代医疗手段所可以强行留驻的容貌。

时间滚滚向前，唯独对他倾尽纵容。

“既然提到了档案，”片刻后，仍旧是由017突兀地破开了沉默，“能调取警方的相关档案吗？”

埃利循声看向他，问道：“哪一类？”

“爆炸。”017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重播过的监控，“我想知道之前是否就有过类似这次的事故——现场有冲击痕迹，却找不到合理的爆炸源，也搜寻不到典型化学炸药残留的案子。”

埃利垂下眼去，眼瞳被隐藏进了睫毛的阴影之下，出口的言语却是果决：“我会安排Β级特工去跟进。”

“既然目前的线索已经交叉比对完毕，再空想下去意义不大。”玛尔塔抬腕扫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将手中的档案全部塞回档案袋，推到埃利的面前。

随后，她站起身来：“等卢卡斯清醒后，把他的现场第一视角证词补全，或许能拼出缺少的拼图。”

“那就先这样吧，散会。”

江昭月撑着桌子站起来，几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二人并肩走出了ECHO的大门，017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中文说道：“其实，我有一个猜想。”

“嗯？”江昭月脚步未停，只是抬头望他，“什么猜想？”

从爆炸发生到完成这一系列的整理与讨论，此刻已经到了深夜，道路上的路灯甚至都已然暗下大半。身后ECHO的灯光也一盏盏暗下，身下的影子也因此渐渐散在地面。

017的话语，也就这样融进了夜色之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同时掌控两种完全不同的异能。”

……

卢卡斯是在五天后的凌晨醒来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江昭月从睡梦中被电话声扇醒。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逼着自己醒了三分，随后又摇醒了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017。

直到二人仓促拾掇好走到酒店门口，才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

凌晨的巴黎简直是一座空城。

与S市的超级快节奏不同，此时此刻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定位，眼睁睁看着订单被接连取消。

第十三次了！订单仍旧显示超时无人接单。

江昭月盯着手机屏上那行“暂无可用车辆”，磨了磨后槽牙，到底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搞什么啊？我都已经选的是最贵的那一档了！这里的人都过得这么安逸吗？”

017同时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无人接单，长叹了一声：“没办法，司机也是人类，需要睡眠。”

又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挡风玻璃后放着Uber摆件的SUV终于是停到了二人面前。

哪怕是系上了安全带后，江昭月都还在小声嘟囔：“……不行，我一定要找E区分局暂时借用一辆代步车。”

017打了个哈欠，看上去还有些半梦半醒的：“我赞成。”

出租车的轮胎轧过湿滑的沥青路面，窗外沉睡的维多利风格建筑飞速向后倒退。

深夜的巴黎安静极了，只剩下了汽车行驶的沙沙车噪。

静默中，江昭月的身子缓缓下沉，最终缓缓地靠上了017的肩头。

后者的呼吸一滞，随后侧过头来放轻了声音问道：“困了？要再睡一会吗？”

江昭月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是摇头。

事实上从得知卢卡斯苏醒后，那种混杂着些恐慌的歉意就久久回旋在江昭月的心头。即便她尝试用急躁或者其他的情绪将其掩盖，可是随着距离E区分局越来越近，周遭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她还是无法克制地这些天一直萦绕着她的愧疚与自责。

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随后她再次感知到了那熟悉的触感。

江昭月轻轻推开了017的手。

她不想那样轻描淡写地由017消除此刻压在她心上的重量，如果就连这最基本的歉意都没有，那她也就更没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卢卡斯了。

于是她也就带着哽咽开了口：“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我们导致的意外情况，卢卡斯原本并不需要参与到这次任务当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沙哑和越发重的鼻音：“他也就根本不可能遇到这些事，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归根结底这都是我们的错，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祖丽在找我……”

“016，我们是特工。”017罕有地出言打断了她的倾诉，“这是战术执行中不可控的系统性风险。”

“我知道，但……”

“如果纯粹是从概率的角度，我们三个都是Σ级特工。”017抓住了她的手腕，直面着她满脸的泪，“在踏入任务区域的那一刻，我们承担伤害的概率，在概率论上是绝对均等的。”

在江昭月再次推开他的手之前，她却意识到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情绪被抽离或者入侵的感觉——

这一次017确实并没有对她使用他的异能。

“如果你不希望我使用异能的话，我就不用，”017折起袖口，轻轻沾去她脸上的泪痕，“但是，嗯……”

他似乎是有些踌躇，却只是避开了江昭月的眼：“以后，能不能不要推开我的手？”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