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看着那张照片，眉心慢慢压了下来。

江昭月看不太明白他在奋笔疾书什么，只能看见他在那几个标点之间画了好几条辅助线，又在旁边写了好几行包含着各种字母和数字的东西。

最终，他抬起那双阴郁而锐利的眼，给出了结论 ：“如果是单纯的机械故障，又解释不了这个冲击范围。并且——”

他顿了顿，似乎对自己的演算结果都产生了一些怀疑：“假设007的体重是80公斤，那他最少经受了将近800牛顿秒的冲量。再假设作用时间是50毫秒，平均冲击力大约16千牛顿。”

“假如涉及到空气压缩的话，那换算出来也至少是几十千帕级别的瞬时压差。”

他再次抬起头，意识到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昭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017。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聪慧过人的搭档可以出来帮忙解释两句。很可惜，从017的眼神里她可以看出，这次他也是一点都没听明白。

显然，埃利不是那种很擅长把自己的判断整理成普通人类语言的人。

在确定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听明白之后，江昭月有些尴尬地开了口：“额，所以呢？能不能拜托你顺便帮忙解释一下，就是这意味着什么？”

埃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纤长浓密的睫毛扇了扇，迟疑了片刻努力地组织语言解释道：“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东西炸了’，而是能造成这样大的力量和压差的‘爆炸’怎么可能没有产生对等的能……”

或许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又开始下意识蹦专有名词了，埃利截住话头，换了一种更通俗一点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它不可能没有出现火光或者别的爆炸表现。”

不等016继续追问，会议室的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会议室内的三个人同时警觉地抬起头，江昭月起身推开门，在确定来者是一名别着名牌的Γ级助理后，三人都明显松弛了些。

“埃利队长，”Γ级助理朝着走到她面前的埃利点了点头，“007号特工的抢救手术结束了。”

还不等埃利发话，江昭月先一步凑到了助理面前，心焦地问道：“卢卡斯现在情况怎么样？”

助理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腹腔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伤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具体伤情？”埃利在江昭月身后开口问道。

“脾脏撕裂，腹腔出血，右侧第六、第七肋骨骨折，并伴有轻度肺挫伤。左锁骨骨折，右前臂骨折。”助理看了一眼手上抱着的文件，将它越过江昭月递给了埃利，“另外有轻度脑震荡和鼓膜损伤，应该是受到爆炸冲击波导致的。”

“人现在醒了吗？”017问道。

“虽然007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助理停顿了一下，“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至少还需要再观察几天，意识恢复时间还不好判断。”

江昭月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不会给人炸成植物人吧……”

“这种伤情距离成为植物人还差得太远，不用担心那么远。”

陌生的沙哑女声从走廊传来，江昭月转过头，看见了一名穿着手术服的女人。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因胶原蛋白流失而显得过分骨感的脸。

她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金棕色的头发里已经混杂进了不少银丝，用一个款式简单的抓夹牢牢固定在脑后。

瘦削到有些干瘪的身形让她身上的白大褂看上去更加利落，线条横平竖直的。她戴着一副卡地亚窄框银丝眼镜，五官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艳丽，却有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玛尔塔女士。”埃利向她行了一个脱帽礼，态度虽不谦卑但也绝对算得上恭敬。

女人朝他点了点头：“埃利。”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并不影响她那威严的气场。

“你什么时候从NS区分局回来的？”埃利问道。

“昨天晚上。”女人将口罩对折，放进了衣兜。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昭月的脸上：“你是016。”

她并不是在问询什么，完全是核实的语气。江昭月有些被她的气场唬住了，只是乖巧地点点头，给她让出一条进屋的道来。

“那你就是017了。”她的目光落在017的身上，不知怎得，江昭月总觉得她的神色有些微的变化。

“嗯。你是？”017这才起身，走到女人的面前问道。

“……我是隶属E区的Α级研究员，叫我玛尔塔就好。”这回反倒是玛尔塔迟疑了一瞬，她倒是并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子，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Α级研究员？江昭月不自觉地想起了同为Α级研究员的杨予妍。

显然，玛尔塔比杨予妍年长不少，或许都能算是可以成为她母亲的年纪。如果说杨予妍只是性格严谨，但身上仍旧不乏年轻人鲜妍的那一部分，那么玛尔塔的气质则是又满溢的威严与严谨铸成的。

像是一块被时间锤炼够了火候的陈钢。

“都坐吧。”玛尔塔走进会议室内，给自己拉开了一个位置坐下，“我主刀了他的手术，007现在的情况并不需要担心。”

几人重新坐下，江昭月偷偷往017的方向挪了挪椅子。

她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习惯性地想离自己更熟悉的人再近些。

玛尔塔没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又或者说她对他们的神态行为并不感兴趣。

“从伤情来看，卢卡斯受到的是非常典型的强冲击伤。”观看完一遍监控影像，玛尔塔分析道，“肋骨骨折、肺挫伤、腹腔脏器破裂，还有鼓膜损伤……这些伤势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显然不是被碎片击伤的，主要的受伤原因还是因为受到了严重冲击。”

江昭月肯定道：“埃利队长刚刚也分析了一下，算出了他大概收到的冲击的数据。”

玛尔塔将监控暂停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门把手只是最先发生变化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它只是冲击出现时最先承受不住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埃利手绘的分析图，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分析道：“如果这是一次常规爆炸，那如此规模的冲击，应该伴随烧伤以及爆炸残留和更典型的压力损伤。”

“如果是压力容器失效，现场至少应该能找到对应的设备损坏。”

“如果是化学爆炸，那就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目前没有办法用物理或者化学解释？”江昭月沉默了几秒，向二人确认道。

“如果是异能呢？”面对二人肯定的答复，017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如果把异能纳入假设，那目前的这些疑点至少是有了可以成立的解释。”玛尔塔垂下眼眸，“你们两个作为Σ级特工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空气压缩、瞬时释放，以及几乎没有热效应的冲击……”埃利也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最接近的解释的话，异能比任何一种已知的爆炸机制都更加合理。”

江昭月的神色渐渐沉下来：“难道又是灰帮组织的恐怖袭击？”

“你觉得呢？”

玛尔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江昭月皱起眉，有些犹豫了起来：“可是007会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我并不觉得这个袭击是早有预谋的。”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这个袭击最初的目标并不是他。”017分析道，“别忘了，灰帮内部是有人见过我们的脸的。”

此事越想疑点越多，江昭月忍不住又提出了下一点质疑：“可是如果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袭击，为什么在007之前开门候场的模特都没事，偏偏只有007中招了？”

“如果是对于异能者的无差别袭击呢？”埃利问道。

017看向玛尔塔，顺着埃利的问题问道：“现在难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直接区分出异能者了吗？”

玛尔塔迟疑了一秒，还是皱起眉摇了摇头：“……至少灰帮应该还没有掌握这种技术。”

“而且无差别攻击异能者不符合灰帮的观念吧？他们不是一帮异能者组成的犯罪组织吗？”江昭月质疑道。

“但你们也是异能者。”埃利一旁冷声道。

江昭月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是，我们是异能者又不意味着我们就是灰帮的人！”

“他的意思是，我们是异能者但不是灰帮的人，所以可能在灰帮的眼中也并非所有异能者都是同路人。”017轻声对江昭月说道。

玛尔塔叩了叩桌面，总结道：“所以虽然我们暂时不能确定是否是灰帮的手笔，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场很有可能有一名我们目前还并不了解的隐藏异能者——”

“素莱斯。”

江昭月和埃利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