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晶莹剔透的心脏。”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低低地响在江昭月的耳畔，似探讨、似陈述、更似蛊惑。

“那我觉得它看上去更像是只是一颗石榴，”017忽然插嘴道，与此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将素莱斯的手拨开，顺势生硬地插进了两个人之间，“一颗淋上了蜂蜜的石榴。”

素莱斯挑起了他那浓密的眉毛，随后忽然掩唇大笑起来。

“哈……你们同事之间的感情真好。”他的眼波在江昭月与017之间流转，最终却聚焦在了017的脸上。

他非常仔细地凝望着017的脸，吸了口气将笑容凝练回微笑的尺度，低声喃喃道：“真没想到这个答案会从你嘴里说出来……该说不愧是你吗？”

“二位请落坐吧。”他提高了些音量，抬手示意着方向，“顺带一提，”

“至少这幅画的作者说，他创作时画的就是蜂蜜与石榴。”

说罢，他又轻声呢喃着，好似呓语：“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真的这般多吗？”

对面放着的两个沙发之间隔着一张点金长桌，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开得极艳、还带着露水的黑巴克，一旁还佐着几支孔雀尾羽。

招摇，却又有着恰到好处的留白，并不显得过分庸俗。

素莱斯亲自用醒酒器为二人斟上了两杯酒，方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二位目前所属的公司是？”

江昭月心里的警铃一响。

来了。

她脸上的神色没有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便自然地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措辞：“我目前是VAREL亚太分部的，不过Yuki目前的工作会根据接的订单来决定，不会因为分部局限他的工作地区。”

VAREL，一个足够有影响力的老牌模特公司。ECHO已经提前跟他们打好了招呼，在给他们捏造身份的时候就敲定了挂牌的所属公司。

既然素莱斯不惜“三顾茅庐”都要见上017这一面，想必不可能没有看过他的简历。就这一点而言，说得越坦荡便越能消除素莱斯的疑心。

“VAREL啊，我好像之前与你们也有过一些合作。”素莱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挖掘出Yuki这么……有潜力的新人的。”

“发掘Yuki，”江昭月侧过头看向017利落的侧脸，“倒也确实算得上偶然。”

“偶然？”素莱斯望向江昭月的方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之前有一则交通新闻，”江昭月对答如流，“他从记者的镜头后走了过去。我们公司的星探恰好看见了这则新闻，觉得他的身形和气质很特别，就顺着线索找了过去。”

“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宝藏。”

“那可真不容易。”素莱斯漫不经心道。

他的目光却长久地停在017的脸上，端详得是那样仔细，以至于江昭月端着高脚杯的手指都因紧张而微微收紧。

017却着实平静，捕捉到素莱斯的目光，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未多言语。

“这么不容易才找到的人，贵公司应该很舍不得忍痛割爱吧？”良久，素莱斯才重新开口。

江昭月心里一沉，试探着问道：“苏黎安先生这是……自己建立模特公司了？”

“现在还没有”，素莱斯仰起头将杯中的酒饮尽，露出他那清晰得过分的下颌线，“不过如果真有这个打算，以我目前在业内的境况，建立一家模特经纪公司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江昭月也知道他确实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我才有些好奇。”他的目光仍旧紧紧锁定在017的脸上，“如果有一家比你们现在所在的公司更好的地方，给你更多的资源、更大的舞台，也替你解决所有不必要的麻烦……”

素莱斯仍旧是那样，低沉、磁性，带着满满的蛊惑意味：

“你会考虑吗？”

只不过，他这次对话的对象恰好是017。

“不考虑。”017的回答简练而果决，面色无虞。

“为什么？”素莱斯倾了倾身，向他凑近了些。

017的脸上仍旧只是礼节性的一点笑意，语气也并没有丝毫起伏变化：“如果提前结束合约的话，我要赔给公司一百万美金的天价违约金的。”

素莱斯又笑了，双眼眯了起来，却反倒是更生出了几分狡黠：“我还以为是多复杂的原因呢，这个简单。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都可以替你解决。”

江昭月伸出一只手虚拦在017的身前，说道：“苏黎安先生还真是大方。”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合同限制。尤其是一个人的选择。”素莱斯撑着桌子又凑近了些，而与之相对的，017则是保持着微微仰身的坐姿，并没有移动。

见017没有回答，素莱斯倒是也不着急。

他只是一寸又一寸地用目光“抚摸”过他的面庞。

那显然并不是等待一个模特做出决定自己职业前程的选择的目光。

江昭月觉察出了一些微妙的不对劲来，素莱斯的神情、语气与遣词造句，显然不似他表面含义那般简单。

她嘴角仍旧挂着笑，心里却稍微有些发毛，但也只是用调侃的语气开口：“苏黎安先生这是打算当着我的面撬墙角了？”

素莱斯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向017重复道：“再考虑一下吧。”

他用手拍了拍017的手背，“做我的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江昭月抬起眼，忍住自己漏出异样神色的冲动。

这句话太奇怪了。

他明明可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什么“签我的公司”或者“做我旗下的模特”，如果需要口语化一些，或许可以说些什么“跟着我干”之类的话。

可是“做我的人”，这种说辞绝对不是在说服一个模特跳槽加入另一个公司。

那他说这些话想要说服又或者试探017的，到底是什么呢？

017再次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多谢先生的好意，但是……”

“好了好了，我不喜欢听别人拒绝的话。”素莱斯向后一靠，慵懒地倒进了沙发里，“看来你暂时还没有改变主意，唉，真是遗憾啊～”

他的尾音用的是不同于常规英语的语调，听上去更加勾人轻佻。

而正如他所说的，他也没有再继续逼迫或者施压。

素莱斯只是重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拨回了最初。

“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很好奇的事情。”

这一次，他看向017的眼神里面带上了一点近乎温和的探究：“Yuki，你来自哪里？”

还不等江昭月开口，就被素莱斯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下来：“嘘，我想听他亲自跟我说。”

“你们也别误会，我只是很好奇。”他仍旧在打量着017的脸，像是在一件难得的艺术品前反复徘徊，“毕竟我在这个行业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有潜力的新人，可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

“所以我也是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血统可以长出像你这样的人。”

然而，未等017作答——

地面忽然的震颤抢走了几人的注意。

酒杯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墙壁上的画框晃出几声脆响。

江昭月猛地抬起头，正对上017的目光。

这是地震了吗？不对，根本没有收到过有关的预警。

伴随着从门口渐近的脚步声，几名保镖簇拥到了素莱斯的身边。

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冷下来的脸色让他容貌带来的攻击性更加纯粹，像开锋的刃。

素莱斯站起身，目光快速地在江昭月和017的身上扫过，最终凝向朝向秀场的那面窗。

“抱歉，失陪。”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留给江昭月和017继续问询或者跟上去把他放倒的机会，素莱斯便在数名保镖的簇拥下仓促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昭月和017，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同步凑到了那扇面向秀场的窗户前向下看去。

秀场内已经彻底乱了。

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指引着观众席上的宾客从各个方向向外疏散。

推开VIP包厢的门，警笛声与人群疏散的嘈杂声这才劈头盖脸地灌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江昭月皱起眉，用中文低声向017问道。

017摇了摇头，但还是先一步做出反应拉着江昭月混进了疏散的人群：“不知道，但现在的情况来看，尽快离开这里肯定没错。”

江昭月还想穿过人群再仔细查看一下现场的情况，粘在耳内的通讯器里却忽然响了起来。

“016，”不同于往日的平静，杨予妍的声音甚至明显带着罕见的紧张，“快撤。”

“007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