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为了呼应大秀的主题,掷下的灯光如同呼吸一般明暗,又明暗。
如同日光一般的光芒从017身上缓慢掠过,最终又归于暗色,像是恋恋不舍却又被迫收回的目光。
而在下一秒,聚光灯的光芒再次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将他身上的每一寸轮廓都清晰而又锋利得刻塑出来。那张脸自然是动人的,甚至可以说漂亮得过分,可此时此刻比之更近引人侧目的,却又并非皮囊。
那是一种说得上是睥睨众生的气质,却又并不算是一种威严。
像是那些古旧建筑屋檐上的石雕。有时是天使,有时是狮子,有时只是一个表情模糊的人像。它们被放置在建筑最高处,风吹日晒,冬天下雪时便任凭积雪落在肩头和头顶。
并不言语,无喜无悲。
就这样静默地驻于高处。
只在定点转身的瞬间,江昭月与他有一瞬间的对视。
又或者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是对视。
那一眼的时间太短,而他的造型也恰恰需要他表现出超然物外,自然也就不允许他将视线长久地汇聚在任何一个焦点。
可那漠然的一眼还是让江昭月怔住了。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可是明明017绝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她。在她的身边,017总是温和的。哪怕他偶尔也有他的锐利与狡黠,但裸露给她的那一面似乎总归是柔软的。
但此刻的017却不是。
此刻的017就好像哪怕江昭月用尽全力,也捂不暖他的手掌。
舞台的灯光开始融化。
置景、幕布、观众席上密密麻麻地人影,甚至连017的身影都像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边缘一点一点消融,迅速无影无踪。
身体好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管控,她意识到自己已然站起。
有什么东西冰冷地贴着掌心,凭借她的经验,她几乎不用低头就能知道那是什么。
而当她低下头时,手中的刀刃已经没入一个人的胸口。
她的双手不听使唤,可是掌心温热黏腻的质感却是那样真实而又清晰。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明明那并不是她的心脏。
明明刀刃穿透的并不是她的胸膛。
可就在刀尖没入血肉的刹那,一阵剧烈到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却从太阳穴骤然炸开,像是有人用铁锤从大脑内部狠狠砸向她的颅骨。
江昭月猛地闭上眼,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脑袋蹲下身去,但又不知道她的身体此刻是否仍旧“叛逆”。
直到有什么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
她没有听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但还好,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016。”
耳廓轻微的痒意似乎穿破了桎梏,从意识的罅隙里垂下安全绳。
“016,你还好吗?”
江昭月猛地睁开眼。
灯光仍旧缓慢“呼吸”着,台上的模特定点转身,展示着时装的每一处细节。
她长舒一口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手指乖顺地贴上面庞,只有定妆散粉的质感,指尖并没有不该存在的黏腻感。
她转过头,这才意识到017正半蹲在她身侧。
他的指掌护在江昭月的后颈,有点凉,但在渐渐与她的体温互融。
是了,真正将她从那场幻觉里拽出来的并不只是那道声音。
江昭月转过头,指尖攀附上017的小臂。
“太好了。”她轻声道。
凝望着017的双眼,江昭月才算是再次连上了在这个世界的锚。
意识到她的状态稳定了些,017将手搭在了江昭月的手背,继续耳语着问道:“又是反噬吗?”
“不知道。”江昭月摇了摇头,头痛欲裂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经全然消散,“还好刚刚的只是幻觉。”
话音落下,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渗入。
像在凛冬捧上一杯热可可。
抚慰心灵的力量沿着触觉神经散入四肢百骸,呼吸也因此重新变得顺畅。
江昭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想起来问道:“走秀还没结束,你不是应该在后台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也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017已经换掉了刚才那身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昂贵二字的秀场造型,穿回了来时那件朴素的黑色亚麻衬衫。
闲适的便服让他混在观众席里并不显得那么过分显眼,却又反衬着他的妆造更为精致,那双绿眼睛更是说得上魅若猫妖。
“忘了吗?之前素莱斯让我在下场之后去找他聊聊。”
017站起身,顺手将江昭月从座位上拉起来,示意她从观众席后侧离场:“你作为我的‘经纪人’,自然得跟我一起去。”
VIP包厢位于Rue de Bellechasse的二楼,或许设计的初衷便是为了让贵宾以更好的视野俯瞰秀场。
为了贵宾的观秀体验,不知是特殊的传音结构还是单纯在二楼藏匿了些音响,总之在VIP包厢前,秀场内的音乐仍旧久久回旋不绝于耳。
门外看守的保镖问了二人的姓名身份,片刻的确定后,那扇大门才向二人打开。
在身后的门再次合上时,所有的音乐便戛然而止,被全然隔绝在外。
也在刹那间将这个房间隔绝成了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面被粉刷成带有紫调的暗红,而正对着大门方向悬挂着的,是一个雄鹿头颅的标本。
素莱斯在屋内,面向着一幅画,手中的高脚杯里只盛着少量红酒。
他转过身来面向二位来客,耳垂上的石榴石耳坠犹如滴落的血液,衬着黄金的镶嵌,将素莱斯的面容衬得越发白皙。
因为之前的一系列插曲,江昭月错过了素莱斯的开场致辞。因此这也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清素莱斯的容颜。
他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面燕尾服,口袋巾的边角漏出一角蝴蝶的纹样。
社交距离来看,素莱斯与017的区别也便明显了起来。明显更加立体的骨相给予了素莱斯更具有攻击性的美貌,不同于017容貌所带来的疏离感,他的魅力显然更加“勾人心魄”。
搭配着这满屋若血的红,让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伯爵一般。
哪怕年过半百之人亦可以有其风情,但这样年轻无暇的美貌,显然并非一句驻颜有方可以概括。
“贵客啊,很高兴见到你们。”素莱斯抬了抬手,示意了个碰杯的动作。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很懂得如何使用自己的容貌。
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或许也不过如此。
如果将017比作葡萄的话,那素莱斯便算是像他手中的红酒一般,已然被岁月酿造出了更醇厚馥郁的风味。
他显然知晓自己拥有着非人的美貌,却也如此了解自己应当如何使用它,是几乎犹如阿多尼斯一般足以诱惑众人的美。
与怔愣的江昭月不同,017伸出手与素莱斯握了握,公事公办地向他问侯了几句便单刀直入地将话题转移向了对方的目的:“苏黎安先生今天约我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素莱斯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与之相反,他回头看向他身后的那一幅画:“Yuki先生和这位……经纪人小姐,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们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江昭月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于自己的失态,连忙上前了半步向对方自我介绍道:“抱歉,我是林依璐,也是Yuki的经纪人。”
素莱斯朝江昭月笑了笑,主动拉着她走到了画前:“好的,依璐,真是好名字。你喜欢这幅画吗?”
事实上,这间包厢里确实挂着许多不同风格、不同尺寸的画。而他们面前的这幅,不管是从任何角度出发,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一幅中幅现代主义油画,通过图像的大概轮廓,江昭月猜测那大概是描绘着溪水流过一块残缺的球型水晶矿。
不知道这幅画是否是素莱斯的珍藏,因此江昭月还是选择摈弃了自己的个人审美喜好对此称赞道:“嗯,我觉得它很漂亮。用色非常鲜艳,用画画的方式却表现出了水晶亮晶晶的感觉。”
“水晶吗?”素莱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有趣的想法,不过其实我喜欢这幅画的原因就是因为每个人会从这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就像你看到的是水晶,而我看到的——”
一双含情眼一低一挑便直直望进了江昭月的眼底,是同017一般漂亮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