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水路到扬州,就必须翻坝。清河坝横在泗州与扬州之间,像一把铁锁,锁住了南来北往的命脉。坝高三丈有余,青石垒砌。坡斜的都快耸直起来,船槽窄得只容一艘小船通过,槽底被水流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绞盘架在坝顶,绳索从滑轮上垂下来,被风雨浸成暗褐色,麻丝外翻,不知何时就会崩断。
风从坝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坝底嚎叫。顾清洛站在坝下的码头,仰头看着那座石砌巨物,眉头拧成一个结。只觉得那坝顶压下来,天都小了一圈。牛马被鞭子抽着,蹄子打滑,喘着粗气将船一寸寸往上拖。船身倾斜,水从船底哗哗地往下淌,货物在舱里滚成一团。船家死死把着舵,脸涨成紫红色,生怕一个不小心,船在斜坡上打翻。而一旦侧翻,几百斤的船体倒冲下来,底下的人怕是连跑都来不及了。
宋清欢不敢走近直视,和小舟躲在了顾清洛的身后。顾清洛往前,凑到了坝头的吏目旁边,笑问道:“官爷,我们要坐船。”
“排队。”那官目叼着烟杆,拿竹签在泥板上写写画画,“官船优先,漕船次之,民船最后。你们排第三十七位。”
“三十七?那得排到什么时候?”参横张大了嘴巴。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吏目眼皮都没抬。
参横急了:“三天?我们——”
顾清洛悄悄拉住了参横,随手摸出碎银递过去,吏目这才抬眼看了看,为难地摇摇头,“不是钱的事。上头有令,漕运要紧,你们民船,只能等着了。”
四人退到坝下的茶棚里暂时歇脚,坐着发愁。茶棚里鱼龙混杂,北返的官员在议论东京的时局,南下的商人在抱怨花石纲又占了河道,几个逃难的流民蹲在墙角,眼神空洞。
顾清洛百无聊赖,又一时想不出办法,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三天太久了,我们在泗州已经住了两日。”
“你们也要翻坝?”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循声问道。
“是啊,不然何苦在这儿干等着。”
“是打算就这么排着,还是找船自己走?”
顾清洛皱着眉,“不知道得排到何年何月!可人家说了,官船先行,就算自己找到船,我们路不熟,也不敢贸然翻坝啊。”
顾清洛说的在理,当地人都知道,翻坝,从来都是拿命在赌。
那商人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知道一条路。”
顾清洛他们四人立马惊讶地看向他,那商人继续压着声音说道:“我叫王绛,这是我兄弟,叫王樯,都是本地人,常年去南边做生意。有批货需要运到扬州,赶时间走,可就我们两个人,雇一艘船,成本有些高,这一趟就白跑了。所以,咱们能不能一起?”
王绛旁边的王樯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顾清洛他们。
“那敢情好啊!”顾清洛两眼放光,终于不用干等着了。“那咱们赶紧去找船吧?”
“船的事好说,只是……”王樯脸上有些不自在。
“只是什么?”
“我们要走的是旧坝。”王绛指了指上游方向,“五年前修的辅助坝,后来废弃了,但坝体还在。船小,能从那里翻过去。可……大家一直说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是死过人吗?”宋清欢心里一惊。
“坝底有恶鱼,水草会缠人,还有人说见过溺死的水鬼。守坝的锁链底下镇着东西,谁碰了谁倒霉。”
几人面面相觑,大家都在衡量着利弊,到底要不要走旧坝。
“王家兄弟,你们可有功夫防身?”顾清洛问道。
“嗯,常年在外奔走,必须得有些功夫。”
“那就得了,你们两兄弟掌船寻路,我和参横护着这两位小兄弟。”
顾清洛望着手足无措的宋清欢和小舟,对着她们点点头,让她们放心。几人一拍及定,立马准备出发。
旧坝比新坝矮了一半,但更陡,更破。石板上长满青苔,船槽里积着腐水,散发出一股腥臭。绞盘已经锈死,滑轮上的麻绳烂得只剩几缕。最要命的是,坝底的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粗大的铁链,一头连着坝体,一头沉入水中,像是拴着什么。
“这链子……”宋清欢凑近看了看,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有些已经被水锈蚀得看不清。
王绛脸色凝重,“这是镇邪物的,底下怕是有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樯挽起袖子,“没有绞盘,我们就用人拉。哥,你在上头找棵树固定绳索;顾兄,你在下面推船;这两个小兄弟,你们……”
王绛看了她们一眼,把最轻的活给了她,“掌舵,稳住船的方向就行。不要怕,盯着前方看!”
宋清欢咬咬牙,没有推辞,她不能拖整个团队的后腿。
七人分工,将船拖到坝底。绳索绕过坝顶一块巨石,王绛兄弟在上头拉,感情好和参横在下头推,宋清欢在船尾掌舵。小船一寸一寸离开水面,沿着湿滑的斜坡缓缓上升。
“用力——稳住——再来——”王绛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爬到一半时,绳索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
顾清洛低头一看,绳索磨在石棱上,外层的麻已经断了,只剩下里层的芯在艰难地支撑着。
“快!再加把劲!绳子撑不了太久!”参横喊道。
顾清洛咬着牙,肩膀顶住船尾,脸涨得通红。宋清欢死死把着舵,船身还是开始倾斜。船槽太窄,船底又滑,随时可能侧翻。
终于,在绳索即将断裂的前一刻,船头翻过了坝顶。
那一刻,整个船身横亘在坝脊上,一半悬空,一半还在斜坡。往前看,是南方的水网平原,河道如丝带蜿蜒,晨雾中隐约可见扬州方向的白帆。往后看,是来路,泗州的城郭缩成一个灰点。
风从江面吹来,灌进衣领,吹得人睁不开眼。
宋清欢站在船上,被风猛地一吹,身子一晃。船身也跟着晃动,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