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雪更紧了，簌簌地扑打着窗棂。小舟再说了什么，宋清欢已经听不清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却不是在这样囚笼似的屋里。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宋清欢喃喃自语，她望着院子门口那两株梅花，在雪中开得正艳。遥忆得冬月的初雪，如诗、如画。二人携手寻梅，踏遍御街盛景，情意缱绻，不胜欣喜。可如今，雪还是雪，梅花依旧，她却成了风景的边框。

苏明锦这个混蛋，竟一点不顾及往日的夫妻情分，也不顾及娘家的声誉，一纸休书，彻底撕破脸面。

“二夫人，窗边太凉，咱们到床边去吧。”绿珠将宋清欢扶回了床边，免得继续触景生情。“二公子怕是被迷了心性，一时回转不过来，不然明天去主君那里，毕竟，您可是明媒正娶来的苏家二夫人。”

宋清欢摇了摇头，“父亲要是有意宽恕我，今日就不会愤然离去。就算后面有什么交代，也该让徐伯来一趟清风阁。苏明锦平日里恪守孝道，就算他一时气急败坏休了妻，若不是父亲允了，他断不敢让绿珠就这么拿回给我。”

小舟皱着眉头，委屈道：“主君不管了，那去求一求大夫人怎么样，我看大夫人还帮衬着说了几句好话。绿珠原是清晖轩的人，绿珠，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绿珠有些无语，看着说痴话的小舟，她只能长叹一声，“小舟，你是真单纯呢，还是脑子烧坏了？”

小舟愣了，绿珠可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这般“刁钻”的话，她有些不解。

绿珠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她拉过小舟的手，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小舟，你仔细想想，大夫人的每句话，看似为二夫人着想，而实际上却步步为营。她和青竹一唱一和，引出了二公子夫妇间的争吵，构陷二夫人对李娘子的妒恨；又用黑鱼汤一事坐实了咱们的‘包藏祸心’；一句‘小惩大诫’彻底断了主君从轻发落的心思；我们多番求情，二公子稍有缓和，她却念叨着，非要去佛堂超度孩儿，无异于在二公子的心伤处撒盐，这夫妻关系，算是彻底给搅黄了。”

“啊！”小舟如梦初醒，“我说大夫人好些话怎么都怪怪的，听你一说，我这疑虑就全通了。那我们现在，就孤立无援了。”

宋清欢撇开那张休书，恨恨道：“好一招‘一箭双雕’！分别与我和李意如结盟，背地里却把我俩算计个遍。我猜，李婉柔和我们一样，早就探到了李意如借药而孕，以致于她的孩子先天不足。”

绿珠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所以，根本就不是那道汤的问题，而是李娘子虚不胜补，而小蛮又怕二公子知道其中缘由，才硬着头皮说李娘子的胎并无虚弱滑胎之兆！”

小舟瞪着眼睛，气愤地说道：“真是好算计！这下好了，大夫人一人得利，既没有了二夫人的威胁，坐稳了苏家主母的位置，又没有了苏家长孙这个不利于大房的孩子。真是气死我了！亏我们姑娘还对她那么恭敬！”

“呵呵，机关算尽，也怪我太蠢笨，没有看透这一层，以为是利用她稳固自己的地位，不成想却让自己身陷囫囵。这苏府，本不该是我来啊！如果是她，她还会如此算计她吗……”

绿珠不知宋清欢其中的慨叹，只是和小舟默默地跟着她叹惜。

夜深，雪势似乎更急了。窗纸沙沙作响，是雪籽轻敲？还是风的呜咽？宋清欢早就分不清了，只觉得那屋外寒意，正一丝丝、顽强地穿透窗纸，穿透墙壁，穿透这虚假的炭火暖意，浸到她的骨缝里来，一点一点、剥蚀她的残躯。

炭火“剥剥”地轻响，爆开一团硕大的光焰，瞬间将宋清欢单薄的影子投在画壁上，摇晃着，变形着，一如墙中困兽。光点旋即低落，影子也缩回到她脚边，更显得她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小舟，收拾东西吧，除了我常穿的衣物，其他的，一概不带。”

“啊，姑娘，我们……”

“二夫人，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主仆三人，在炭火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宋清欢其实也不愿面对如今的这种境地，可又能怎么样呢？

“办法总是有的，大不了去苏明锦那里苦苦哀求，伏低做小，或者去李意如那里恳切地认错，祈求原谅，再不济就是去父亲那里，哭天抹泪，像个疯妇一般，完全不在意什么家族门风，将李婉柔、李意如的做派说个底朝天。可，以后呢？我如何再继续做这个二夫人？如何在府中自处？还不如今朝断个干净，落个自在痛快！”

“可是，我们如何向家中交代啊？”

对啊，被休妻，脸面最无光的，应该是娘家。宋清欢犯了难，这一日的艰难，她还没有太多心思考虑自己家里的事。

三人相对无言，愁眉不展，长夜难眠。

这一夜，还有无数个同样漫长、同样冷清，却不可预知的夜，都融化在这无边无际的雪里。

清风阁，再也不会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