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的黑了,夜雪初积,檐角的护花铃被冻住了声响。窗棂外,雪光将糊窗的棉纸映成一种惨淡的青灰色,恰如宋清欢此刻阴云笼罩的心情。屋子里只剩了小舟她们二人,沉闷的比屋外的积雪还厚重。炭火在青瓷盆里烧得正旺,偶尔“毕剥”一声,整个屋内,似乎只有它,才有几分生命的活力。炭火炸开几点赤红的星,旋即又黯淡下去。暖意是有的,只是不往人的心里去。
宋清欢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美人春困图》,愣愣地出神。小舟将暖手炉揣进宋清欢的怀里,也许这样,心就不会太凉了吧。
“小舟,把这幅画取下来。”宋清欢面色苍白,语调毫无起伏。
“姑娘,您不是最喜欢看这幅画吗?二公子说像第一次在家中见您时的……”最后的话被小舟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合时宜,她恨恨地打了自己的嘴巴,算是对自己口无遮拦的惩罚,又乖乖地,将画摘下、收好,放进柜子,不让宋清欢见了心烦。
宋清欢坐的有些麻木,她慢慢地挪到窗边,裙裾逶迤在地,像一片枯萎的荷叶,无依无傍。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寒气立刻如银针般刺来。窗外,漫天都是破碎的鹅毛,无声无息地覆盖院中的一切。整个苏府、整个汴京城,仿佛都被捂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的、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未若柳絮因风起’,如此雅兴,算是埋没了。”宋清欢喃喃自语。
“姑娘,莫要颓唐,想来他、他只是气话,一切会好起来的。”小舟不知如何安慰。
吱嘎、吱嘎……天地寂静之中,传来一连串踏雪而行的声音。小舟迫不及待地跑到外屋的门前,裂开一条门缝,眯着眼睛往外看去。
“是绿珠!姑娘,绿珠回来啦!”
小舟急匆匆地跑出去,为绿珠撑开了伞,她希望绿珠能带回来个好消息。
伞下的绿珠,摸了摸衣襟,神情黯然。屋檐下,她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片,解下斗篷,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宋清欢的卧房,看宋清欢依旧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飞雪。小舟跑到宋清欢的面前,开心地告诉她,绿珠回来了。
宋清欢这才反应过来,她回过头,与绿珠四目相对。
看不出宋清欢的脸上是期待、还是默然。绿珠躲闪着她的眼神,心里异常不安。她明白小舟的一丝欢喜,可自己真没用,带不回任何好的消息。杏雨斋的一场腥风血雨后,苏明锦就把她叫走了。
“绿珠,李娘子这里有小蛮和叶儿,不需要太多人。你本是清晖轩的人,况且大哥一家要在京中久驻了,以后你还是回清晖轩吧。”
“二公子,绿珠愿意在二夫人那伺候,您不会……”
看着苏明锦阴沉的脸,绿珠不敢再问下去。那不是一句气话吗?
“二公子,二夫人她温和纯良,心胸坦荡如君子,相处这么久,绿珠不信您一点也感觉不到!一日夫妻百日恩,绿珠不信您对二夫人的心是冰冷的!”
苏明锦的心颤了一下,嘴角抽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面银装素裹,桠枝禁不住风雪的“欺压”,“嘎吱”一声折断了,苏明锦心中的念想也断了。
“这个,你拿给她。开始就是一场错误,如今这般,也没必要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
绿珠伸出双手,苏明锦递给她的,是一张休书。绿珠顿时愣在那里,挪不动半步。
“二公子,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吗?求求您、求您饶过二夫人这次!求您……”
苏明锦闭上眼睛,他心意已决,“我的孩儿、那谁来饶过我的孩儿?你回去吧。”
“绿珠、绿珠!”小舟焦急地用双手抓着她的肩膀,“你赶紧说啊,二公子带回什么话了!偏偏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绿珠“啊”了一声,回过神,鼓起勇气去迎接宋清欢那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宋清欢却不是傻子,从绿珠进门开始,她就隐隐觉察到了一丝异样,特别是绿珠那双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
宋清欢懂绿珠的体贴与为难,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绿珠,你不用遮掩,我坦然接受一切。”
绿珠终于忍不住了,她红着眼圈,从怀里拿出苏明锦让她带回来的休书。小舟不可置信地一把抢过,“休书”二字太扎眼了,她不由得双手颤抖,接着又忙不迭地藏在了自己身后。
“拿出来吧,这般境遇,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呢?”
宋清欢接过小舟递过来的休书,打开,一字一刀,剜的她心口生疼。想过苏明锦的懦弱、薄幸,却没料到他是如此绝情!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不然等姑爷气消了,去求求情,或是去主君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