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车作别。
张申与储况及贺衍之等人讲了许多客气的场面话,卫瀛却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
道别结束,张申静静望向卫瀛,两人四目相接,卫瀛唇瓣翕动,看起来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却只说了句,“先生一路平安。”
张申顿了顿,眼底似有千言万语,落到嘴边也只有:“殿下保重。”
两人又是一阵静默的对视。
储况立在卫瀛身侧,眼帘缓缓落下。
空气静默了一阵,一股微妙的氛围悄然弥漫。
贺衍之眸子微转,先后掠过张申和卫瀛,才收回视线。
他垂眸片刻,再度抬眼时却看了一眼站在卫瀛不远处的亲卫统领崔朔。
贺衍之用极低的声音对身侧一门生道,“若老夫没记错的话,这位崔统领也是出身京畿吧?”
门生略点头。
贺衍之闭唇不语,看着崔朔的目光深沉了几许。
官道尘土纷扬,京畿使节车队远去,绕过山脚下道路弯角后便消失不见。
家臣们三三两两回到马车上,等候魏侯发令回城。
卫瀛却仍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地方。
山脚下凉风习习,云层渐厚,日光暗淡些许。
储况与她并肩而立,看了眼路旁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柳枝,“瀛瀛,回去吧。”
卫瀛尚未回神,却听得阵阵杂沓脚步声,再一细听,还夹杂着轻微的呻吟。
储况眉心微蹙,循声望去,只见山脚官道拐角处出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有幼,蓬头垢面,骨瘦嶙峋。
起初只有十来人,而后面源源不断,越来越多,最后竟足足有数百人。
他们沿着官道两旁缓慢挪动,那一条条腿细得麻杆儿一般,看得人暗暗心惊。
上将军赵玄璋早已命手下严阵以待,士卒们列队将马车保护起来,满面戒备神色。
而原本在车上等候返程的家臣们也听到外面这些动静,纷纷下车神色凝重的观望,四下一片私语。
周延面色惊愕,忍不住凑近方鸿绪压着嗓子道,“前些日子,上将军在议政堂汇报各地涌现流民时,我还没当回事儿,结果流民竟然到了襄平?!”
方鸿绪虽没开口回应周延,但周延觑了眼兄长脸色,便知方鸿绪也认定如今魏州形势大大不妙!
一旁的田监郑英摇摇头,朝周延苦涩一笑,“我这儿的消息,更糟!”
周延瞧瞧他,心道郑英想说的恐怕是近来魏州粮价的危机,耷拉下眉眼没敢接话。
而几位老臣都暗暗低呼,“不得了啊!”
一老臣抓住宁云景的臂弯,“左相,这……连襄平附近都……那魏州其他地方……”
宁云景脸颊略一抽搐,“切莫胡言。”
可他自己也是眉心紧锁。
很快,流民们注意到了官道上大队马车,一看便知是贵人出行,他们激动起来,拖着孱弱的身躯,一步一趔趄的往这边凑过来,目光灼热得有些可怕。
“贵人呐!”第一个来到马车队伍附近的男子扑通跪地,几乎趴到地面上,“行行好,救救草民们吧!”
卫瀛不错眼珠的望着这群百姓。
她也想起之前赵玄璋禀报的流民一事,这些流民的境况凄惨不说,里面还有很多壮年男子,若连他们都无法在家乡活下去,那老弱妇孺……
卫瀛深吸一口气,眉目凝霜。
储况遣人盘问,那些流民涕泪横流地说了半晌,众人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们都是临近边地的百姓,为躲避战乱和洪灾,舍家抛业,一路流浪,想到襄平求条生路。
宁云景上前问道,“战火既然尚且没烧到你们家乡,何苦抛弃家业沦落为流民?”
一老叟抹了把泪,“草民们怕啊!幽军占领那几座边城后,表面装得人模狗样的,可背地里竟坑杀男丁!城里男子越来越少,妇人姑娘们都被送进了幽州大营,临近的各处百姓惊恐万分,生怕来不及逃跑。”
赵玄璋眉峰一颤,前线若有这等事,战报里断然不会只字不提,可他分明从未收到过相关的汇报。
赵玄璋冷面质问,“老翁慎言,你可亲眼看到过?”
那老叟叹息一声,“草民是采药人,总去那几座城外的山头,一天夜里,草民露宿野外,冷不防瞧见幽军押着一大堆壮丁,瞧着像各种理由征发来的,手脚都捆着,草民正纳闷呢,就看见他们被一个个推进了大坑里,幽军立即填土!少说也有几百人啊,全活埋了!还有不少半大娃娃,瞧着不过十二三呐!”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玄璋牙关紧咬,两颊的筋脉都绷了绷。
卫瀛和储况一并听着,两人对视一眼,虽未开口,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刀锋一般的森寒。
原来如此,薛明远明面上大批征发男丁,背地里却把他们赶至城外荒山,借着夜色掩护杀掉,怪不得战报里没有提到过。
他为了削弱魏州百姓的反抗之心,竟这般不择手段!
储况命赵玄璋派人在城外开辟一处营地,专门安置这些流民,按人配给口粮和衣物,其中身强力壮者,交给各司安排劳务,以工代赈。
然,在场家臣心底都清楚:该来的,终归来了。
储况看了看卫瀛,她眸光坚定地朝他一点头,储况随即下令立即返城,“进城后,诸位爱卿请速速前往议政堂议事!”
众人皆面色冷肃地拱手应下,马车次第启动,车轮越转越快,一行车马疾速驰穿过宽厚的城门,直往议政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