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卫瀛心绪激荡,全然不知窗外假山深处再度腾起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掠过侯府高高的朱墙,俯瞰着沉睡的襄平城。
沉闷的打更声再度响起,笃笃笃,自三座巍峨的牌楼下穿行而过……
贺衍之府邸。
深邃大宅仿佛卧在夜色里的巨兽,正紧密双目假寐,周身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深处的书房里亮着一豆灯火。
贺衍之接过亲随恭敬呈上的字条,展开看了眼,那字条上竟详细写着卫瀛每日做了什么,忙到何时候,还提及她整个人都很不对头。
贺衍之扯扯唇角,“自从张申来了,永固那丫头就这样逼自己……哼,怕是心里有事。”
将那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捻了捻指腹沾染的些微灰烬,“想来是老皇帝通过张申交代了她什么,让她极其为难……”
“到底是什么呢?”
正当他凝眸望着跳动的烛火微微出神时,书房一角却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快一慢,定然是某种暗号。
贺衍之转眼瞧了瞧,用脚尖踢了踢面前一块颜色别无二致的砖,而那块砖石竟很快往下陷了寸许,随即那处墙角吱呀呀闪现出一道门。
两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押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从门里出来,走到贺衍之面前,按着那老者一并跪下,朝贺衍之叩首行礼。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衣男子道,“教主,我等暗查多时,发现主公的生母在魏州竟连个坟茔都没有,更无一丝痕迹,甚是蹊跷……”
贺衍之拿过手边茶盏,啜饮了一口,“继续说。”
“我们沿着当年老魏侯带主公回襄平的路线沿途摸排,终于找到了曾伺候过他们的老奴,这老叟姓刘。”
那老叟被黑衣人一路押来,早已吓破胆,此刻见贺衍之气度不凡,更是战战兢兢,连连叩首,张口说话时却好似含着热油,呜呜噜噜,含糊不清。
贺衍之面色一冷,“周朗,你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就找到一个说不清话的昏聩老头?”
那络腮胡冷不丁被贺衍之点名,忙低头解释,“教主恕罪,说来奇怪,我们寻了许久,发现主公被接进魏侯府邸前,曾辗转多地,居无定所,而每每离开一个地方,伺候过他的人不是暴毙,就是失踪,只这一个活口……”
周朗觑了眼贺衍之,伸手拉过刘叟的头,掰开他的嘴巴,“而他被拔掉了大半条舌头。”
贺衍之看着那半截断舌,笑了出来,“有趣,真有趣!储雍那个老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说罢,他起身走近刘叟,“老人家莫怕,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保你无虞。”
贺衍之停步,“你的舌头,是老魏侯命人拔掉的吗?“
刘叟一脸苦涩,点点头。
“为何?”
刘叟摇头。
不知道。
“你是哪年伺候的储况?“
刘叟颤巍巍的地伸出手,一手比划十,一手比划四。
“景元十四年?”
刘叟点点头。
贺衍之眯眯眼,巧了,正好是洪许之乱那年。
那年流寇作乱,从各地涌入京畿,险些破了宫城,吓得景元帝连夜从皇宫偏门逃跑,连原配的王皇后都丢在宫里自生自灭。
老魏侯储雍奉诏平乱,苦战月余才将局面稳住。
而储况之所以被接进侯府,听说是因为生母病死,可储雍那时远在京畿,又忙着带兵平乱,竟还有功夫去接一个出身低微的庶子?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贺衍之紧盯着刘叟的眼睛,“储况的生母……你可曾见过?”
刘叟茫然地摇摇头。
贺衍之凝思片刻,“那储况年幼时,和储雍可亲近?”
刘叟很利落的摇头,父子完全不亲。
“他年幼时可曾有什么地方让你印象深刻?”
刘叟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夸张地点点头,示意有这样的事,然后张口哇啦哇啦的努力挤出三个字:“说……话……怪!”
贺衍之蹙眉,“他说话怪?怎么奇怪?”
刘叟又一字一蹦地说,“像……蛮……子!”
贺衍之脸色陡然一变,“蛮子?北国蛮子?!他会说北国人的话?”
刘叟乐呵呵点点头。
贺衍之紧眯起眼,沉沉吸了口气,指尖一下下叩着坚硬的檀木桌面。
沉默半晌,他的唇角一点点扬起,起初是微笑,而后变作放声大笑。
“好!好!好!”贺衍之连声道,伸手一指周朗,“这次有功,给狮头山去封信,就说我给你记上一功,待年底你去教里领赏就是。”
周朗满面红光,笑着谢恩。
贺衍之轻轻抚须,“……继续查,把当初他落脚过的地方全部摸排一遍,那些住处都去搜一搜,不要漏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
两日后,京畿使节启程返京。
魏侯、公主及魏州家臣悉数送别,马车队伍浩浩荡荡,一路送到襄平城外几十里处,直至襄平城外的山脚下。
碧空如洗,山林蓊郁,队伍终于渐渐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