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坐在暗处,面前摊开京畿送来的文书,素白指尖一下下点在‘探望’、‘丞相大人’等字眼上,另一只手捏了下额角。
周延正在汇报这季度得胜契的募集、承兑事项,他一一讲完,抬眼见储况面露沉思之色,又看了眼那文书,便乖觉地说:“主公,张申是当朝丞相,又是殿下的开蒙恩师,于公于私,分量都极重,这个节骨眼陛下派他来…不简单。”
“于公于私……”储况不知为何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曲起指节轻敲桌面,仿佛在数着什么,“张申对公主,从开蒙到出嫁这十余载,事无巨细,极其用心。比方说公主下嫁时,张相两袖清风,却送了如意、玉瓶和十二扇的屏风,还赠了亲题的婚联和贺诗,甚至连殿下的婚书都是他亲笔所写……”
周延垂首细听,咂摸了下储况这话里的味道,不由微微蹙眉,只得附和道:“唔,确实用心。”
却听储况语调幽幽地说,“他年逾不惑,却仍未娶……”
周延眉心一跳,面上一片空白,半晌后才勉强开口,“呃……张相当年将大启上下整饬一新,又为出征北国苦心筹谋,后来大病一场,多年萎顿……想来不娶,概因政务耗尽心力,又体弱而已。”
储况凝眸瞧向窗外碧绿竹海,轻轻揉搓指腹,沉默良久,忽地露齿而笑,笑容颇有些森寒,“这不是醉心权势、病体不支能解释的……倒像是把这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公主身上……”
周延心头猛地一沉,忙低头掩住惊异神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不敢接。
是夜,椅梧馆。
烛火葳蕤,卫瀛坐在妆镜前,玉扇拿玉梳细细地帮她梳着发,烟素给她手上涂着香膏。
卫瀛透过镜面瞧了眼身后长榻上的储况,他一直翻着几份家臣递上来的文书。
他是不打算提父皇派张相来魏州的事?还是在等我开口?
卫瀛收回视线,微微纳罕。
“周延下午向我汇报了这季度得胜契承兑诸事。”储况忽然开口,“如今军饷、筹粮、囤积精炭处处都要用钱,得胜契不断增发,州府钱款日益紧张,上一季得胜契部分利钱周转不开,险些拖欠,好在有惊无险”
卫瀛从思绪里抽离,点点头,“只要得胜契利钱本金能按时承兑,州府筹钱问题就不大,必须不惜代价地保住得胜契运转。”
储况翻过一页文书,“但用钱地方太多,权衡不易……左相今日就驳回了周延数笔款子,都是用来囤积幽州粮食的。左相的理由是这些钱款更应该用在魏州农事上,可他已经用同样的理由阻挠货殖总策用款三四次了。”
卫瀛蹙眉,看来宁云景仍未放弃阻止货殖总策,只是从硬碰硬改为软钉子,他手握各项政务稽核审查大权,他这般暗中阻挠,总策便会举步维艰。
“所以今天周延请你出手?”卫瀛问。
“不错,他请我准了这些款子。”
“你准了吗?”
“没有,”储况从手里文书上微微抬眼,“这事不算大,我不能让左相下不来台。”
卫瀛略感意外,不由透过镜子看看他,储况如今已经肯和她说这样的心里话了?
她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这倒是……”
沉了沉,她声音冷下去,“可左相今日驳回几笔款子,明日就能撤回几道政令,用不了多长时间,货殖总策就名存实亡了!”
储况面上浮起笑意,“瀛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卫瀛索性也不再兜圈子,“你该给我一点裁量权,比方说某个额度下的钱款,我可有权调配,不然层层审批,又有左相设卡,货殖总策根本施展不开。”
储况轻轻挑眉,指腹划过文书边角,她竟这般明目张胆的要权了。
他的瀛瀛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该进攻的时候绝不犹豫,仿佛雪地里的猞猁一般,敏捷、大胆又强悍。
他不由哼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笑搞得卫瀛有些无措,回头看看他,“你笑什么?”
储况笑意渐收,随手将文书置于一旁,起身走到卫瀛身后,俯身虚扶着卫瀛的肩膀瞧向妆镜,两人隔着镜子对视片刻,储况凑近卫瀛耳畔,用低得唯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瀛瀛要的,况都会给,可况想要的,瀛瀛日后也一定要给我才是。”
说罢,忽然探身张口含住她耳垂,卫瀛面上霎时间腾起红晕,两旁侍女忙低下头,嘴角却都扬了起来。
储况的唇瓣细细的碾过卫瀛饱满的耳垂,而后轻轻用齿将她的金耳坠摘了下来,用手接过,放到了妆台上。
卫瀛紧张地瞧着他,一颗心噗噗跳着,仿佛对他接下来的举动即忐忑,又期待。
储况端详她片刻,却狡黠一笑,转身进了床帐,本本分分地躺下了。
卫瀛怔愣了下,又好气又好笑,也跟着上了床,躺下后盖好被子,朝储况恶狠狠地一瞪眼,“等着吧你,我才不呢!”
说完就笑嘻嘻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对方。
侍女熄了内室里的烛火,放好床帐,轻手轻脚退下。
黑暗里,两人都静静躺着,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隔了一阵,卫瀛捏着被角低声开口,犹豫过后,还是决定直接说:“今日接到消息,父皇要派张相来看我。”
身后,储况淡淡的“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年轻时那场大病,落下了病根,每每刮风下雨,都会咳喘虚寒,魏州潮湿,我想给他安排一处宽敞的地方落脚。”卫瀛眼睛泛着细碎的光,她讲这些话其实另有目的,绝非照顾张相身体那么简单。
储况缓缓睁开眼,唇角微勾,原来如此,她要自己安排张相的住处,免得被他监视。
“……好,听瀛瀛的。”
卫瀛暗暗呼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夜色浓稠,储况一双凤眸却睁了许久,如幽谷里的冷潭,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涌动着数不清的暗流和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