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西风渐起,卷落一树丹桂,馨香满路。
路尽头,大队车马自京畿方向缓缓驶来,随行士卒皆披坚执锐,甲胄光鲜,坐骑强健,但这些马背上的士卒腰杆却不甚挺拔,反而有些疲态,看上去不像日夜操练的劲旅。
队伍中间,侍从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了无装饰,十分简朴,但看规制便知车中人身份极高。
车帘半卷,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露出半张清癯的脸,唇瓣略薄,唇色浅淡,虽不见全貌,但那下颌线条利落而不冷硬,精致却不女气,想必是如玉君子,文气斐然。
但他面色微微发白,肌肤几乎透明,隐约透出些许青紫血脉,此刻半靠在车厢内壁上,身姿仍十分峻拔,只是偶尔压抑地轻咳两声。
侍从递来清茶,他伸手接过,抿了两口便放下了。
这时,随行护卫的禁军统领自前方过来,探身凑近车窗,犹豫说道,“大人,方才魏侯遣人传话说,大人奉陛下旨意来魏,他本该亲自出城迎接,但军中急报,幽州骑兵再次犯边,他需即刻处置军务,实在分身乏术,特遣相邦贺衍之等代为迎候。”
张申表情毫无变化,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知道了。”
隔了会儿,却问:“那……殿下那边?”
禁军统领顿了顿,永固公主前日就派人到张申下榻的驿馆说会亲自迎接,还给张申精心安排好住处,以公主与张相的师生情谊,公主不可能不来。
思虑及此,禁军统领笃定地说:“方才派人来的只有魏侯,殿下那边想必正等着您呢。”
张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车马蜿蜒,徐徐驶向一处田庄。
此处是卫瀛购置的产业,田庄里的别院宽敞舒适,一直空置,如今她将张申等京畿使节安排在这里,为的是隔绝魏州耳目,好有机会从张申这里探听父皇的想法。
按常理,卫瀛本可在正堂内等候,但她却执意去门外迎接,身后玉扇帮她撑伞遮阳。
青绸伞面下,卫瀛眼睛一直盯着路口,手里搅着丝帕。
玉扇打趣道,“公主莫急,张相跑不了。”
卫瀛笑笑,轻轻拧了一把玉扇脸颊,笑意消退后,眼眸又蒙上一层阴翳。
她自幼便知,旁人待她好,只因她是天皇贵胄。
但她感觉得到,张相对她的好,静水深流,不计得失,与她的身份地位全然无关。
这等纯粹的情谊,让她如何不依恋?她自然十分期待与恩师相见。
然,她心底又十分清楚,张相不是来叙旧的,他定然带着父皇‘旨意’前来。
而这道旨意,却让她寝食难安,甚至隐隐忧惧……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张申俯身从幽暗车厢里出来,扶着侍从的手臂下车站定。
他一袭黛青衣袍,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在晴阳下微微眯眼,一转眼就在人群里直接对上卫瀛目光。
卫瀛立即绽开舒展笑颜,大步上前,亲自迎着张申进门,可距离拉近,当她看清张申面色和身量后,却不由暗暗心惊,唇角的弧度也开始发僵。
暮春在京畿给父皇贺寿时,张申仍面色康健,怎地短短半年光景就成了这副病弱模样?
但张申作为大启肱骨,他的健康牵扯太多,今日一同来接风的还有贺衍之等一众魏州家臣,卫瀛无法细问,索性暂且不提。
待张申与各位魏州家臣一一寒暄,进入别院正堂落座,婢女进来上茶。
卫瀛亲自接过茶盏为张申奉茶,“这是魏州产的高山团黄,先生尝尝看?”
张申微微含笑接过,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卫瀛只觉对方的手如瓷一般白,也如瓷一般冷,不由眉心短促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