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打络子的墨竹瞧瞧两人,又把头低下。
卫汐目光转过来,端详着墨竹,“墨竹,你也伺候幽侯不少时间了,为何迟迟没动静呢?”
墨竹眉眼低垂,脑海里闪过侍寝后幽侯派人送来的那一碗碗汤药,嘴上却只淡淡地说:“……奴婢,许是没有福气吧。”
此时来人传话说,幽侯长子薛瑾自前线回来了,在城门口不知为何大怒,竟动手伤了一个部将。
墨菊眉心一蹙,凑近卫汐低声嘀咕道:“公主您瞧,瑾公子是个不成器的,所以您不必太忧虑,只要您能开枝散叶,日后还愁没有依仗么!”
卫汐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说的却是句不相干的话,“只怪本宫贪凉,那日瞧着墨竹送来的甜羹可口,多吃了两碗。”
墨竹打络子的动作忽然一顿,手指也控制不住的颤了下,隔了会儿鼓起勇气抬眼瞧向卫汐,却不想直接撞上卫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卫汐正面无表情的望着她,墨竹仿佛受惊吓的鹿,视线急忙逃开,呼吸急促。
墨菊不明所以,只开解说,“这哪是您的错呢。”
卫汐无言良久,最后却说,“是啊,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甜羹,也会有别的……”
说罢,她缓缓起身,走到妆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她生了一张鹅蛋脸,刚嫁来幽州时尚且有几分圆润,如今却苍白消瘦,两颊几乎挂不住肉,眼底略陷下去,带着淡淡青黑,仿佛数日没有安眠,再瞧那消瘦的肩和干瘪的胸脯……
卫汐微微歪着头,暗忖道,这是她吗?竟没有半点天家贵女的气派,了无生机、憔悴不堪。
她恍惚间想起去岁在京畿见到的永固公主,她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永固妹妹,总是那么丰腴美艳、那么不可一世……
忽然,卫汐猛地抓起铜镜,用尽全身力气摔在地上,发狠地踩着、踏着,歇斯底里的呼号了两声,侍女们忙跪了一地。
片刻后,卫汐停止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豆大的泪珠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不断滚落,无声无息的砸到镜面上。
凭什么她就得忍受这些磋磨?凭什么她就不能像永固那般昂首挺胸地活一次?
窗外日光毒辣,热浪滚滚,蝉鸣躁动不休,她却觉得彻骨的冷……
幽侯书房里,三五位重臣坐在下首,议事间隙,薛明远正低头饮茶,外面侍从来报:“主公,瑾公子求见。”
薛明远眼睛都未抬,“让他进来。”
薛瑾已然换上玄色常服,金簪玉冠,虽竭力遮掩,但眉宇间残存的怒意仍瞒不过在场那些老臣的眼睛。
薛瑾行至上首朝薛明远面前恭敬行礼。
薛明远并没看对方,只低头轻轻撇去茶水浮沫,细细品了两口,“你今早回来时,到底因何事伤了部将?”
薛瑾眉梢一跳,默然片刻,“只是……一些口角,儿子知错。”
薛明远目光极轻的瞥了对方一眼,“一会儿自己去领二十军棍,明日去登门致歉。”
薛瑾下颌陡然绷紧,咬咬牙,闷声应下。
随后数月未见的父子俩也没多寒暄,薛明远直接交代起派他赶去与北国人作战的事,“记住,无需和这帮蛮子纠缠,他们抢粮劫城怕是另有所图,你只要将他们驱逐出幽州地界即可,莫要贪功。”
薛瑾敛目,点点头,“儿子明白。”
领命告退。
幽州相邦徐苏全程静观,待薛瑾走后,他抚须微微一笑,“少主年轻气盛,只要稍加引导,未尝不是好事。”
薛明远没有接话,转而说,“本侯本欲与魏州速战一决雌雄,却不想北国横插一脚,再加上如今那帮商贾囤粮抬价,私盐贩卖又陡然猖獗,甚至连冶铁所需的精炭也日渐紧缺,州府财源不断收窄,不得不连连增税……种种迹象,实在让本侯寝食难安……”
徐苏沉吟片刻,“主公,越是如此,越该速决,再拖下去,不仅是给魏州蓄力的机会,我幽州也恐生更多变数!”
薛明远点头,“不错,再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我已命前线的荀政伺机而动,一旦抓到良机,即刻全力攻魏,绝不能给魏州喘息机会!”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眯眼笑笑,“说起来,最近京畿也有动静呢!老皇帝前日派人来说,要遣使节来幽州探望澄阳公主。”
徐苏冷笑一声,“哦?他只怕也会派使节去魏州见永固公主吧?”
薛明远老神在在的瞄了眼徐苏,“那是自然,老皇帝多半是给他的女儿们安排了‘好差事’,两个女儿,两份差事!哈哈。”
一旁老臣倒吸口凉气,“嘶……老皇帝眼看大启江山要被我等瓜分,他这是要出手了,恐对主公不利,不得不防!”
薛明远一抹髭须,嘴角一歪,扯出一个野兽般的狞笑,“让他们来,本侯倒要看看,澄阳和永固,这两个女子谁更狠、更有手腕……顺便也瞧瞧,她俩谁能活到最后!”
徐苏也朗声笑道,“只怕我幽州铁骑太快踏破襄平,主公没机会看她二人表现呢!”
薛明远装模作样的皱皱眉,“是啊,且不说在魏州的永固公主,我身边的澄阳殿下脾气温吞,做事瞻前顾后,想看着她动手做什么大事,我怕是要急死,哈哈!”
一众家臣都笑了起来,可这一张张笑脸都仿佛绑在面上的画皮,整个书房都透着股森寒,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