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临窗而立,卫瀛坐在他身后长榻上,目光定定地锁在他俊美侧颜上。
他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承认,还是试探?是摊牌,还是引诱她追问?
一时间,卫瀛头脑疾速转着,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由呼吸发紧,身形也有些僵硬。
灯火阑珊里,一股难言的情绪四处弥漫。
直到天边滚起几声闷雷,很快落了雨,卫瀛打破凝固的空气,起身到了另一侧窗前,尽力用平常的语调说道:“下雨了,明日天气想来会舒爽些。”
储况没有回应。
卫瀛伸手去关窗,却见暗夜里一只鸟掠过雨幕,越过侯府上空,往城南方向去了。
卫瀛扶着窗沿的手微微一顿,那鸟乍看去像是只信鸽?侯府里怎会有信鸽飞出去?罢了,许是天色太暗看错了。
她将窗户合上。
雨夜里,飞鸟越过大半个襄平,落入一户破败小院中。
不久后一个更夫披蓑戴笠出了门。
嗒嗒嗒,梆子声穿过街巷,渐渐从低矮的屋舍,飘到富庶繁华地,紧接着穿过三座巍峨牌楼,停在威严的宅邸门前,那更夫飞速地往石狮子口里塞了些什么……
大宅内一片岑寂,唯有深处一间书房里仍亮着灯。
这间书房仅两扇黑漆素面窗,陈设寥寥,三面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数不清的经史子集,内室里经年氤氲着书香墨香,分外古朴肃穆。
贺衍之手支颐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面前跪地禀报的两个人身上,神色淡漠地轻轻开口道:“也就是说,你们查了月余,既没发现幽侯身边有魏州探子,也查不到魏侯身边人与北国有什么关联?”
贺衍之的语调十分平稳,甚至有几分和蔼,可那跪地的两人却莫名抖了抖,忙把额头贴上扶地的手背,颤声道,“属下无能!教主,求您再给些时间……”
贺衍之打断他们,“查不到的事,给再多时间又有何用?”
短促一笑,“要么,是对方实在狡猾,藏得够深,要么……确实如此,幽侯身边没有魏州探子,魏侯身旁也没有北国势力。”
两个属下接口说,“属下愚见,这或许都是巧合?”
贺衍之唇缝挤出一丝嗤笑,满面嘲讽神色,“巧合?先是有魏侯知道幽侯去找北国谈合作,随后北国就劫了幽州的粮仓,哈,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顿了顿,贺衍之冷冷一笑,一字一顿从齿间挤出后面的话:“那魏侯,难不成天道在身!?”
跪地的两人抖若筛糠,牙齿磕磕碰碰,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贺衍之的心腹躬身送来一张卷好的字条,贺衍之接过展开看了眼,神色稍作缓和,轻蔑的瞥了眼面前的两人,“我派去椅梧馆盯梢的丫头,只是日日蹲在门缝墙角,倒比你们两个走南闯北的儿郎还有用!”
说罢,他将那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随着一缕灰黑烟气升起,贺衍之的眸子闪过寒光,唇瓣微动,用低得无人能听清的音量喃喃道:“既然采英说魏侯会夜半出门,又私下交代逐影离城办事,那么就是他主动联络……源头在他自己身上,可他一个外室子……”
眸子一闪,转身吩咐两人,“去,暗中彻查下他的生母的出身,先魏侯到底在哪里娶了这样一位外室,再把曾经照顾过魏侯的那些老奴都给我挖出来!”
千里之外,幽州蓟城,厚重的城门被一众士卒徐徐推开,城外黑压压的骑兵鱼贯而入,马背上的士卒肩背塌缩,战马步伐也显出几分粘滞,整支部队显然十分疲累。
为首的年轻将领一袭银甲,手握长枪,如墨的长眉沉沉压在眼上,面色郁悒。
正是幽侯长子薛瑾。
身侧策马随行的部将觑着他脸色,“少主不必忧虑,前线有上将军坐镇,眼下两军虽僵持良久,但只要正式开战,我幽州胜券在握!”
薛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父亲将我召回,独留荀政指挥,反倒胜券在握了?”
部将大惊,高声辩道,“末将绝非此意!”
薛瑾挑眉,“那你什么意思?哼,我在魏州大门口蹲守了这么久,只等着魏州露出破绽顺势拿下!魏侯那个病秧子,当初进京给老皇帝贺寿时就剩一口气呢,他还能耗到几时?这个节骨眼,父亲居然叫我回来对付那些小打小闹的北国蛮子?”
薛瑾怒意越发明显,已经难以自控,“不过是几个粮仓和小城,丢了就丢了,权当喂野狗罢了!”
部将急忙劝道,“少主慎言啊!”
薛瑾眸底冷光炸裂,“我偏不慎言!”
一枪将部将从马背上挑了下去,那部将没有防备,重重坠地,挣扎了下,完全爬不起来,薛瑾只一夹马腹,径直越过对方身侧……
幽侯宅邸深处,澄阳公主卫汐坐在花窗前,目光凝滞的望着湛蓝天色,外面院子里奴婢们正埋头扫着一地落花,而她们头顶的树梢上已经冒出疏疏落落的李子,还只有指甲盖大,青色的果子藏在枝杈间,瞧不真切。
侍女墨菊过来给她披上外衫,“公主,医士叮嘱过,您如今可不能受凉。”
卫汐仍瞧着那一树李子,神色怔忡地喃喃道,“院中的李树又结果了。”
墨菊神色一凝,张张口,却只能微微叹息,“您不用太伤心,您还年轻,这次小产虽伤身,但想来很快还会有的。”
卫汐没说话,仍是望着李树出神。年初李树萌发时,她还期盼着腹中孩儿平安降世,还一针一线的给它缝制小小的衣衫,可待李树结果时,她却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