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从前的私盐那般，若只在内陆走私，刑罚也多为监禁、廷杖，不至于伤及身家性命，可若是牵扯到了海外夷人，那便是形同谋逆、抄家灭族的重罪。

饶是领头官差，听了谢若兰的告发后，也不由暗暗心惊，倘若此罪坐实，那便是要置人于死地，若换作是他，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但他今日便是为了搜罗罪名而来，如今有了这位四姑娘的证词，正好回去交差。

眼看外头天都快黑了，那官差虽急着赶回衙门，向大人回禀今日情形，却也并未忘记身旁还有另一尊大佛，到底还需还请示一番：“裴大人，您看……那谢青蓝虽不在家中，可既已有人告发，不如便使人将这谢家看管起来，等着日后守株待兔，将走私疑犯捉拿归案？”

然而裴纯钧却是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如今前去寻找贺水升及其手下的校尉尚且未归，货簿上的出入也可有所解释，仅凭谢若兰的一家之言，断不可给谢青蓝轻率定罪，可想起昨日之事，裴纯钧虽说不出缘由，可心中却已隐隐认定，她这次忽然来找他，也许真的是为了引自己离开定海，如此想来，陛下的密旨便也可说通。

只是他却不知，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她是个身家清白的商人，行事一向务实，绝非那等贪婪无度之人，又何需去做走私那般得不偿失之事。他不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宁愿自己冒险，也会尽力护旁人周全的人，他实在不知，她是遇到了何种处境，才会如此铤而走险。

也许他并不了解他，他太愚蠢，也太怯懦。在她昨日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便该仔细问个明白，而不是踌躇犹豫，使她独自面对此刻的情境。

那官差一刻没等到裴纯钧回答，便一刻不敢轻举妄动，其实他也很好奇，锦衣卫今日怎会莫名出现在此，还对自己的差事指手画脚，只看这位大人身上此刻散发的肃杀之气，便足以叫人心肝发颤。

一阵难熬的沉默过后，裴纯钧终于站起身来，但他并未看那些按察司的差吏一眼，只是对身后的校尉淡声吩咐道：“从此刻起，谢家便由你们接管，务必将此案查清，将谢家人看好。宅中还有谢青蓝的两名贴身护卫，你们即刻将人捉拿起来，回去后由本官亲自审问。”

校尉旋即领命而去，不出片刻便找到了郑嵩与郑华。谢川流今日一直与二人待在一处，早将他们当作了谢青蓝留下的倚仗，此刻见另一伙官差忽然而至，顿时便觉对方来者不善。

谢川流心下一惊，正想上前护住他们，就见身后的二人主动上前，只从容地回望了他一眼，便大步随之离开。

郑嵩与郑华自然知道姑娘与裴纯钧有私交，但他们也清楚，自家主子与他皆不是意气用事、公私不分之人，事到如今，走私谋逆之事横亘在前，纵是有男女之情，也无法轻易摆脱。他们是姑娘的人，如今落入裴纯钧手中，即便对方想言行逼供，也绝不会出卖姑娘，只可惜不曾尽早察觉吴府异动，白白折身在此。

两刻钟后，郑嵩与郑华被押解回到指挥使府，并被关入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正当二人极力设法脱身时，就见地牢入口倏然泄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来人正是裴纯钧，他缓缓行至二人面前，淡淡扫过二人腕上即将松脱的铐锁：“我不会审问你们，但我要你们立刻去找她，将今日之事全部告诉她，再将她好好带回这里来。”

*

若雪下大了，路便不好走了，因此谢青蓝才会急于离开。

恍惚间对裴纯钧说出那番话，就连她自己也很意外，可说了便是说了，她并不后悔。毕竟这几日城中关于保定地震与皇帝无德的流言甚嚣尘上，吴茂林也催得越来越紧，不知等她回来以后，城中又将成了怎样的光景，也许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宁静，等到下一次见面，就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此次双屿港与西洋夷人的交易，谢青蓝将亲自与贺水升一同前往。人与货物兵分两路，那数千斤茶叶已交由船帮走水路运往舟山，而贺水升则早已在城外官道上等着她。

贺水升骑在马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暗青的豹皮大氅之内，此刻见谢青蓝冒雪纵马而来，远远便朝她开口道：“谢姑娘，这条路可不好走，你真的想好了？”

“若是你再问，我便动摇了，到时你也赚不了银子，”谢青蓝一勒缰绳，停在贺水升身旁，“所以别再劝我从善，赶紧走吧。”

贺水升听后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倒也不再多话，只是夹紧了马腹，催动身下的马儿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