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九卿不知道他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且不说自己还没去金川,就算真打算同居,也没有不征求意见,硬要上门的道理。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纵容白一逸了,以致于他敢用那样的口吻跟自己说话,敢如此强势地自作主张。
迟九卿把空了的酒杯递给Colin,将人支走,随即靠在阳台上,迎着深夜的晚风让自己头脑清醒了些,才回道:“你一定要来,我不拦你。但是,来了就要守我的规矩。”
白一逸满口答应,态度好得跟刚才那浑劲儿上来的呲牙小狗判若两人。
“不许凶我。”
“我他妈没凶你!”
“你现在就凶了。”
白一逸真无语,正常说两句话又成凶他了,真是没招,只好放软语气哄道:“诶呦我的爷,我哪儿有那胆子跟您横啊,行了行了我错了……”
“我不喜欢争吵,一件事,观点不同,彼此尊重,没有分出胜负的必要,你能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也没想要跟你分什么胜负,我真受不了你冷暴力啊!”
迟九卿承认自己确实有这毛病,回道:“是我的问题,我尽量调整。”
其实白一逸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急头白脸说那老些话,也是追悔莫及,便连忙解释:“我不是跟你吵,北方人说话就这样儿,我就是着急,我没那个意思……”
“嗯。”
迟九卿随后又给他打了许多预防针,总结起来就八个字:管好自己,互不打扰。
这话如果让两个小时前的白一逸听见,那肯定得闹,可现在的白一逸已经成长并稳重很多了,不管人家说什么他都行行行好好好,没问题。
三个半小时的飞机,落地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迟九卿没给地址,而是帮他订了机场的希尔顿酒店,约好中午再见面。
从香港到金川开车不过一小时,因为那位拍下玉匜的买家查不到任何线索,因为一些纠缠的过往,迟九卿等人才迟迟没有动身。
金川的房子早就准备好了,龙华金府500平顶层复式,7米挑高的客厅,背景墙上镶挂了一整面巴里托拉格的伦敦日出。
如果没有八年前那场变故,住在这里的本该是从十八岁就与他相爱的男人,聂文森。
迟九卿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想起这个名字,可是自从来到香港,不论是赛马场还是油尖旺,每每透过车窗瞥见不断后退的街景,便仿佛从那些被揉扭成乱彩飞丝的灯牌中拼凑出几句只言片语来。
十八岁时,也曾有个男孩子给他讲过香港,与幼时血色洗染过的记忆不同,聂文森口中的香港霓虹遍地,满是热闹又鲜活的烟火气。
菠萝包、竹升面、煲仔饭,鲜甜酥香蒸腾着整条弥敦道……那是聂文森长大的地方,也是缠袭他十数年的梦魇之地。
十八岁的迟九卿第一次因为恋人,对那里隐隐生出些向往。
可直到分手,他们都没一起去过香港。
迟九卿起初不愿住进龙华金府,如果不是白一逸执意搬来同居,他最后也只会找个酒店对付这几十天。
两人见面、吃饭,等到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白一逸踩着拖鞋下楼,见他开了瓶酒,不禁觑着眼皱了皱眉头。
迟九卿以为他又要多管闲事,再老气横秋地劝上几句喝酒伤肝的话,可白一逸却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小袋怪味花生,挨着他坐下。
“干喝多没劲啊,拿这下酒吧。”
白一逸说着撕开锯齿状的封口,把他一只手拉过来,往手心里抖了两粒。
迟九卿从没吃过这种黄兮兮的东西,有点嫌弃:“哪有喝红酒吃花生米的……”
白一逸轻轻捏住他的手指防他丢掉,听到这儿愣是没绷住,一下子笑出声:“别讲究那么多了,你吃不吃啊?”
“不吃。”
“啧,你不吃我吃。”
白一逸都不给他回绝的机会,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俩花生叼起来吃了。
舌尖舔舐的浅湿,唇瓣吻触的细痒,都在他的掌中随着呼吸喷拂如一汪热泉盈盈蹭晃。
迟九卿忍不住缩了缩手,却被稳稳按住。
白一逸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手,眉眼俱是低垂,神情难得冷肃而专注。
“我爷爷就是酗酒死的,肝癌晚期。”
这突兀的一句话如乱石崩坠,碎裂的石子重重掷进迟九卿耳中,激他心头一震。
白一逸还在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掌纹,继续平静地说:“最后那段时间,黄疸、腹水、脚肿、吐血……吃不进去任何东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止疼药也根本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