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九卿缓缓睁眼，白一逸便将自己刚刚翻看的几张照片都找出来指给他看：“这人，从我刚下飞机就跟着我……”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剃了光头披件僧衣就能当和尚，穿个汗衫颠颠大勺就能原地开上大排档，不论混进什么地方都丝毫不会惹人注意。

可白一逸还是把他认出来了，现在，这哥们儿就坐在紧跟着他们的那辆车上。

他本以为是顺路的游客，可再顺路，也没有顺成这样的吧？

迟九卿刚要说话手机就响了，是Colin打来的。

高古玉拍卖专场即将结束，迟九卿早早看中的那只窃曲卷云纹兽足龙形鋬玉匜也终于亮相。

场内竞价异常激烈，有个人一直在跟，眼看就要超预算，Colin没办法，只能问他是否还要追加。

迟九卿问：“对方什么来路？”

Colin答：“不清楚，委托是个heterochromia eyes（异瞳），说的西班牙语。”

白一逸听了一耳朵，不知道那句英语什么意思，但好在听清了拍卖行的名字，便上官网去看那件拍品，随即轻轻“咦”了一声，说：“先别拍了，这是假的。”

迟九卿向他投来个询问的眼神。

白一逸只好如实相告：“真的在我家。”

就压在他的画毡上，当水丞用呢……

至于为什么那么笃定是假的，因为官网上这只玉匜，分明就是他二哥白景岩仿做的啊！

迟九卿没再往上加，而是让Colin提前退场，到码头等他。

高古玉匜不常见，本想拍下送给grandpa做寿礼，既然是假的，就没那个必要了。

司机在Hunt的提醒下变了几次车道，还是很难将那辆车甩掉。

以多年经验来看，对方目的不明似乎并不着急行动，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车距在后头跟着。

俩人都对旺角和油麻地的老港风没什么兴趣，除去中间下车买了碗蛋花马蹄露，便没再多逗留。

白一逸等糖水的功夫假装举起手机拍风景，借着长焦镜头，恰好发现那个可疑的男人也在拍他。

他总觉得这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便将空闲的那只手搭在迟九卿腰上，作出搂人自拍的亲密动作，偷偷低头咬耳朵：“那哥们儿不会是我私生吧，他还偷拍我！”

耳尖被口中呵出的热气蒸得湿润微痒，迟九卿配合地往他胸前靠了靠，脸上带着薄而冷的浅笑，语气却寡淡许多：“四十多岁的私生么？那白老师很有魅力了。”

说着看他一眼，又轻推一下，糖水也不拿，直接叫上Hunt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一逸摸摸被手指杵过的肋巴骨，心说又咋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儿，怎么跟吉隆坡的天气一样，翻云又覆雨的呢……

不知道究竟干了啥惹得人家不高兴，便只能拎着两碗马蹄露迷迷糊糊地追过去，跟着上了车。

他把其中一碗递给迟九卿，迟九卿却已经闭上眼，将手一推，不想吃了。

Hunt接过来，朝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车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直到在星光大道下了车，白一逸实在受不了这样毫无征兆地冷暴力，便一把揽住他，压着肩膀凑近了低声说：“我没跟人谈过，又特别迟钝，如果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得明明白白跟我说，别突然就不理我啊……”

迟九卿伸手推推他的肩膀：“好好走路，跟你没关系。”

白一逸万分不舍地松了手，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

“嗯。”

的确与他无关，毕竟24年前，他也才刚刚出生。

Grandpa那句叮嘱并不只是考虑他的安全，更多的还是担心他故地重游，再次想起那段本不该发生的经历。

他已经29岁，谁还会用对付一个五岁小孩的手段，对付他呢？

旺角是他童年噩梦的开始，五岁的小孩子还分不清枪膛里射出来的会是糖果还是子弹。

无数个张皇逃亡的梦魇里，那些模糊的声音在头顶嘈杂响起，被浓雾遮蔽的五官也已相继淡去，可他却还是总能想起那张重重倒在自己面前的脸。

那是个年轻俊朗的男人，是他父亲才招进公司不久的小助理，二十几岁，满头满脸糊着淋漓的鲜血，到死都没能合上眼。

他害怕地连连后退，很快就被人抄起两腋、捂住口鼻。睡意沉沉袭来，他剧烈挣扎，渐渐脱力，被塞进笼子时，沾在鞋尖上的半圈血还湿黏未干。

前任当年说的不错，他生来害人不浅，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凭什么还能活得这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