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微微一动,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的躯体,身侧的男子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那一声闷响落进耳里,陈靖仪不敢再挪动半分,“弄疼你了?”
单瑾州摇了摇头,声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笑道:“无妨。才睡了多久,便要起身?”
那些睡前匆匆结束的话,如同心照不宣的秘密,两个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谈,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陈靖仪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弯腰将绣鞋套上。
她站直身子回头,方才还卧着人的床榻半边已然空出,单瑾州半倚在枕上,目光落向她的背影,看不见的地方,唇角极轻地往下撇了撇。
“时辰已经不早了。”陈靖仪理了理微微褶皱的衣襟,“我去梳洗一番,再传太医过来,好好瞧瞧你的伤势。”
单瑾州抬眼望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心想,真相悉数告知,纵然她一时难以全然释怀接纳,可眼下,她眼中已没有之前那般恨意。只要不复生怨,余下的,总有时间可以慢慢磨,慢慢弥补。
这般想着,他便就躺卧在锦被之中,眉梢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这般紧张我?”
陈靖仪手上整理衣料的动作一顿,“你的伤,本就是因我而起。你那些手下的官员,只怕暗地里都要怨我,我自然盼着你能够早日痊愈,免得落下话柄。”
单瑾州眉峰一敛,“谁敢怨你?”
陈靖仪想起昨日燕镲撞见她时,那双眼底不加掩饰的凛冽敌意,不止昨日,往日几次相见,他都是生硬疏离。
单瑾州身边的亲信将士,看起来个个皆护主心切,大抵心底都藏着对她的不喜与提防。不过是碍于单瑾州的偏袒与维护,所有人都将那份厌压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
单瑾州瞥见她心绪飘忽的模样,疑惑唤她:“嗯?阿靖?”
陈靖仪倏然回神,摇了摇头:“没人怨我,只是我乱猜的。”
随即说:“我唤太医过来复诊。”
说罢便欲出门传唤殿外侍卫。
“诶,等等。”单瑾州连忙出声阻拦。
“又怎么了?”
陈靖仪看向他,便见男子耳尖漫上一层浅浅绯色,顺着修长的脖颈悄然晕开,染成一片薄红。
他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向别处,耳根发烫:“先让默飞进来。让他安排人把我挪去崇礼殿安置妥当,再传太医医治也不迟,阿靖。”
这满殿皆是他往日搜罗关于她的零碎物件、私藏心意,本就不愿让旁人看见,之前他昏迷没法,让他们进来就算了,如今他都醒了,怎么可能还要他们再进来。
陈靖仪望着他这副罕见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弯点唇角,调侃他:“怎么?如今倒是知道害臊了?往日你悄悄搜罗满殿物件怎么半分羞涩都不见?”
“这些东西,我日日瞧着都觉不够,宝贝得紧。若不是晕倒、身不由己,我这辈子,都舍不得让旁人多看一眼。”
陈靖仪闻言一怔,脚步生生顿住。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人情冷暖、虚情假意,见过权谋场上的利益交换,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喜爱、从未放在心上的零碎喜好,竟会被人如此妥帖收藏、视若珍宝。
她如实道:“可是我已经让默飞下去歇息了。”
“他不在反倒更好。那小子素来絮叨,事事忧心,比市井老妇还要啰嗦,留在跟前反倒聒噪。殿外值守的侍卫,随意唤进来便可。”
“不行。”
“你伤势未稳,不可贸然挪动。需先问过太医,确认无碍才行。”
单瑾州见她执意不从,无奈又委屈。重伤之后本就体虚,音色偏低偏哑,一遍遍轻轻拖着尾音唤她:“阿靖……阿靖……”
可陈靖仪打定主意要以他伤势为先,任凭身后那人唤得可怜,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出殿安排事宜。
转瞬一个时辰过后,赖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崇礼殿内太医叮嘱内侍将软榻安置稳妥,正俯身细致为单瑾州重新清创换药、加固包扎。
处置完后太医仍放心不下。又一步步手把手教陈靖仪清创、敷药、包扎的手法,告知药量多少、包扎松紧尺度、创面异常的应对之法,确保她已经掌握,方才躬身退下。
单瑾州侧眸望着立在榻边的女子,小心说:“阿靖,我养伤这段时间,便跟我待在一处吧。”
陈靖仪料他这样做也不敢胡来,便点头应下:“太医都再三嘱咐了,我还能往哪里去?自然是留下来照看你。”
话音落下,榻上的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实打实漾进眼底,即使牵扯了肋骨的创口,细密的痛感袭来,却依旧舍不得收敛起眼底的欢喜,固执地笑着。
“你笑什么?伤口不痛了?”
单瑾州缓了许久,才慢慢敛去笑意,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摩挲着她的腕间肌肤,“笑我若是早一点倒下,早一点这般狼狈,你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心疼我?”
陈靖仪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又怕加重他伤势,硬生生忍住。
她别开脸颊,辩驳道:“我说了,我留下来照顾你,是因为你这身伤,是为救我而伤的。”
“再者,你初立山河,突然卧病养伤,我也希望你早些好起来,不然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各路朝臣各怀心思,于你于我,于朝堂都绝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