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白鹤观的晨钟已经敲过一轮,大殿里的早课诵经声嗡嗡地漫出檐角,和山间的雾气搅在一起。不过大殿里没有柳清。
白鹤观的晨练在后山一块平整的青石坪上。说是练体,其实就是一套道士日常的导引术,配合呼吸吐纳,活动筋骨。柳清跟着比划了几个月,动作勉强能看,但柔韧性差得令人发指。
他在正观后那片被踩得发白的青砖上,被鸣霁按着。
“啊——!师兄!轻点轻点轻点——”
柳清的惨叫惊飞了竹林里一群麻雀。
“骨头硬。”鸣霁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分力。
“我骨头硬怎么了!骨头硬犯法吗!我又不练武——啊!”
“玄阳师父交代的,观主每日卯时练体,一个时辰,风雨无阻。”鸣霁松开他的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自己算算你落下多少天了。嘿,隔壁张师叔五十多岁还能一字马。”
“他那是练出来的,我又没童子功!”柳清一幅痛苦面具龇牙咧嘴的。
周围同师门的弟子都笑得可欢。
“师弟——你是白鹤观的观主。”鸣霁睨了他一眼,“师父虽然说你可以不会掐诀,可以不会打醮,但不能跑两步就喘、翻个墙就摔吧。”
“我要告师父了!”
鸣霁松了手,柳清啪一下躺地上去了,双手交叠在腹前,仿佛驾鹤西去。晨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把他额上的汗吹得冰凉。
“不错不错,排了汗就行。”鸣霁拍了拍手上的灰,咧着嘴笑,“起了,多少人踩过的地你说躺就躺。”
等鸣霁终于放过他,天已经大亮。柳清拖着两条酸软的腿用完早饭后就去大殿帮忙,坐在签案后面,一边解签一边打瞌睡。
这天午前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地来。柳清刚给一个老妇人解完一签,正要把签筒收好,就听见殿门口两个妇人在低声说话。
“……四殿下的生辰快到了,听说皇后娘娘亲自操持,要在宫里办宴。”
“可不是嘛,皇后娘娘就太子殿下和四殿下两个嫡出的,四殿下的生辰哪次不是大办。可惜四殿下自己不爱这种热闹,年年都躲。”
“今年怕也躲不掉吧,毕竟是亲母子,皇后娘娘的面子不能不给。”
“咔哒”一声,竹签入筒。
柳清若无其事将书塞进桌洞,日光从窗棂间一格一格地移,照在他手背上。静听至妇人无声,才敛着衣摆从侧门而出。
李卓是四殿下,皇后所出。李舷是五殿下,王嫣所出。两个人前后脚出生,皇后生了李卓那年,王嫣也生了李舷。
他眯起眼,大概知道为什么王嫣处境一直都很不好了。
不过既然李舷生日也快到了,过完这个生日他就十八了。
他疾步走向监院所在的位置,探头软声道:“师叔,我吃完饭下山一趟。”
监院抚了抚胡子,那胡子没有像玄阳那么……白发三千丈,他睨来一眼:“嗯,早去早回。”
下山的路柳清走惯了,腿虽然还酸着,步子却比几个月前利索了不少。他一路走到西门城墙根下,果然看见乔弋的小舟泊在岸边。鸬鹚站在舟头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瞄了瞄他,又把眼闭上了。
乔弋正蹲在岸边补网,见他来了,头也不抬:“观主,今儿什么风?”
柳清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嘻嘻一笑:“想借你的竹筏用用。”
“借竹筏?”乔弋抬起头,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做什么用?”
“我来看看河道。”
鸬鹚从船头扑腾起来,在水面上掠了几尺,又落回船沿,歪着头看柳清。
“行,上来吧。”乔弋起身伸个懒腰,“反正这几日休渔,没什么事。”
乔弋的小舟载着柳清顺流而下。这一段的河道比西门那边宽些,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船过时被拨开又弹回来。柳清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划拉,被乔弋拍了一下手背:“手不要了?这水里有东西。”
柳清立刻把手缩回来。
水道两岸是低矮的民居,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柳清注意到岸边水线附近的凤眼莲比上回看到的多了一些,虽然还没有到疯长的程度,但根部已经在水下织成了一片暗绿色的网。
“这还算好的。”乔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再往下走几里,南边有一段河道已经堵了大半,渔船都过不去。”
“能带我去看吗?”
“本来就是往那走。”乔弋笑了一声。
舟行约小半个时辰,河道忽然豁然开朗。柳清抬头,发现自己在一片开阔的水面中央。
它比河道宽了数倍,水流到了这里忽然放缓,似乎一条奔忙的河在这里歇了一口气。
四周没有多少人家,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水草只在岸边稀稀拉拉地长着。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水里,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薄金。
“这里怎么这么干净?”柳清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