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吗？”
“嗯”
“一定要走吗？”
“傻子，我还在上学”
左斯赫被这话一噎，哑然失笑道：“哦，原来我们还在上学”
这几天，左斯赫多多少少，从他们嘴里拼凑出来了一个他，不，应该是以前的他，有好有坏，倒显得全面
听他们说，从前的自己，好像经历过很多事，到头来还是在上学的年龄？挺好，至少从前的自己，活得还算精彩，不是黯淡无光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左斯赫都始终接受不了平庸自己
这太过致命
他低头想了想，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我能上学吗？”
这句话，竟让晏文笙恍惚了一会，他不敢给左斯赫保证，因为晏文笙自己也没把握，左斯赫，他的腿摔断了，现在目前走不了路，手臂，也断了，现在站起来，他都疼得直冒冷汗，虽然左斯赫逞面子，从不说，但架不住晏文笙心细
也不知道心太过细，太过于敏感，感知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是天赋还是惩罚
每次看到左斯赫这样，晏文笙的四肢百骸，就也跟着痛，心尤甚
但当抬起头，看到左斯赫带着恳切的目光，晏文笙竟产生了错觉，这感觉怎么像是？是他把左斯赫，囚禁在这儿的一样，还有就是，左斯赫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犯规呀，怎么这么可爱，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低头的瞬间，晏文笙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身体好起来，就能上学了”
左斯赫听到这，也跟着他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点不真切，明媚中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假明媚，真忧伤，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太阳光照在身上，阴云却密布笼罩着心，又下起了细细霏霏的小雨，是太阳雨，又温暖又湿冷，落在一个关节受损严重的人身上，每一滴都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痛，如影随形的折磨，走不出，躲不掉，刻意的忽略反而更痛
晏文笙低下头，刻意的整理了下，并不乱的衣袖，声音却有点颤抖：“左斯赫，我走了”
左斯赫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五味杂陈，晏文笙，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衣服的每一寸都是板板正正的，打理的整洁，如今，是在逃避着什么吗？就像他一样
左斯赫没有回话，只是又跟着低垂下头
晏文笙试探的迈出第一步，随后就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随着门把手的转动，晏文笙毫无征兆的回了下头，可就这一眼，即将打开的门，又重新锁了回去，只因病床上那个人，还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从晏文笙的视角看去，左斯赫本来就瘦的身躯，现在好似只剩下薄薄一片
这间病房的釆光很好，大落地窗，阳光可以很好地从外面透进来，不过此刻照在左斯赫身上，白的几乎要透析，却丝毫没有生气，像一块死气沉沉的反光板，照的人晃眼，眼睛酸酸的
晏文笙看不见左斯赫的眼，他低的太低，有些长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过分立体的侧脸，还有那微微凹陷的颊
不，好像还有，还有…串串的泪珠坠下，晏文笙跨步跑上去，但给予擦泪的手，却一顿，左斯赫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牢牢镶嵌在了晏文笙的手上
已经那双眼睛，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像是能淹死人，足足让他窒息了六秒
心痛，焦急，慌乱，空白，颤抖，溃不成军
晏文笙上前抱住左斯赫，捂住了那双眼睛，一只手抱紧，抱牢，一只手却又颤栗不已，情难自禁
左斯赫贪恋这个拥抱的同时，又是几番哽咽，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那些自私的话，那句我不想让你走，狠狠的卡在了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终如鲠在喉，又是几番辗转，左斯赫抽身，逃般的退后，狼狈的转过身
这个样子，太窘迫了，好难看，不能让晏文笙看太久，他不想以这个姿态，去当分开的最后一面
晏文笙当然知道，所以，他转身，守护了左斯赫最后一点要强的自尊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门把手被打开，又静了一瞬，以至于最后的最后，那声关门的响动
良久，久到灵魂像是被剥去，独留外壳一阵静默，房间里只剩下左斯赫急促的呼吸声，这个房间，左斯赫头一次觉得一百平原来这么大，大到又只剩他一人，前几日的喧闹，心跳，就像在梦里
可是梦总会醒，可明明早上睁开眼时，他还在身旁，就这样，这样的握紧他的手，明明在刚才，那样的相拥
原来那是离别前的不舍，也是最后的告别，握紧的左手后，是右手的机票，两颗胸膛挺起的相拥，心跳快的像是回光返照
左斯赫摁明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脸，令他心心念念，已经开始想念的那个人，今天他一早醒来，晏文笙回稔安的票，就已经订好，左斯赫偷瞄了两眼他手机，他的家人，好像生气了，正在催他回去，或许晏文笙爸爸妈妈，也很想他，手指触碰上的屏幕，好似还有体温，他笑了笑，“走就走了吧，我又不是永远在这里，我会走向你”
“等我”
……
两个月过去，晏文笙从稔安到重憬，来来回回八次，他马上又要考试了
左斯赫恢复的这期间，看着曾经并肩的伙伴，一个个都在为公演而做出努力，奋力的训练，大家都能重新回到舞台上大放光彩，而他自己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无力的瘫坐在轮椅上，这种感觉让他十分受挫，他想重新站起来，他也想回到舞台上，和他们再次同行，像从前的自己那样，他渴望和那个身影再次重叠
终于在左斯赫历经无数次摔倒，再次尝试站起时，可以走两步路了，只不过两步过后，是一个更狼狈的狗啃泥，更让他感到丢脸的，是前来关心他的晏文笙看到了，左斯赫将头埋在地底，手无力捶打着腿
晏文笙看到这一幕，心里是说不上来的酸痛，伸出想去扶的双手，在看到他的窘迫时，变成两根竖起的大拇指
“左斯赫你怎么这么棒，看来你很快就能重新回到我们身边了，到时候我们的双人舞，你可得兑现了”
知晓你的好强不愿露怯的个性，所以最终的最终，伸出去的搀扶，变成了对你的肯定
晏文笙只想，搀扶点算什么呢？等以后他们老了，到了腿脚不便的那天，不还是要互相搀扶吗？只不过是早扶了几十年而已，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晏文笙知道，现在的左斯赫，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动力，于是他笑眼弯弯的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我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舞台上所有的细节，我们都可以共同创作分享，你知道嘛，我已经想了好多了，你想听吗？想听我慢慢和你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