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姐……我对不起你……”

沈元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毛的眼泪掉得更急，他咬着嘴唇想把哭声咽下去，压抑的抽噎声还是不断从身体里面钻出来。

“我……我发烧瞒着不说……姐姐是因为照顾我才病倒的……”

“阿毛，我那会儿照顾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好起来，只要你好了我就高兴，跟你瞒不瞒着我没有关系。”

阿毛抽噎声止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害怕对不对？怕被挪去别的地方，孤零零的没人管你。

阿毛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重重地点了下头。

“以后难受了要说，害怕了也要说。这寺里有人记挂着你，你不说的话他们不知道的，会干着急。”沈元曦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姐姐记挂着你，大家也都记挂着你。”

过了很久阿毛才抬起头，眼睛肿得通红。

“沈姐姐，我以后……我以后能好好的。”

沈元曦点点头，笑着说道：“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阿毛的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手差一点抓住她的衣袖，临了又怯怯收了回去。

“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搭把手帮李婶打理粥棚，跟着石头照看剩下那些更小的孩子……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阿毛的双手攥在膝头，泪水顺着下巴一滴滴滑落在草席上。

沈元曦拿出帕子，轻轻地擦干他脸上的泪痕。

“姐姐走了……”

沈元曦慢慢站起身，没有再多逗留，一步一步走出昏暗的棚屋。

从西棚出来后，沈元曦又去找了李婶和季婶。

李婶正在收拾碗筷，季婶在清点剩下的药材，见沈元曦过来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晚了……”

沈元曦眉眼平静，语气却格外郑重：“把其余几个帮忙的婶子都喊过来，我有几句话交代。”

两人看她神色不似寻常闲聊，也没有多问，分头匆匆就去找人了。

不多时，四五名妇人围坐到柴房旁的空地上。昏黄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满是疑惑的脸。

沈元曦取出一叠折得整齐的章程递到李婶的手里。

“这是当初谢大人写下的，里面写好了各样事务该如何处置。你们轮流传阅，不认字的就请识字的念给大家听。”

李婶接过来，指尖抚过卷边的纸页，一时默然。

沈元曦随即解开手边的包袱，里面是剩余的银两，还同她们讲了如果遇上变故该往何处求援。

“去找京城永宁侯府，”沈元曦是，“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想法子递信过去，侯爷会派人来的。”

季婶的眼眶已经红了，颤声道：“姑娘……您这是要走？”

沈元曦轻轻点头，眸色浅淡：“我动身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只对外说我身子不适，找个地方静养一段时日，过些日子便回来。”

李婶愣道：“姑娘，这是为什么？”

“我如果大张旗鼓地走，这寺里怕是会乱，大家难免心里头慌，怕往后没人管。不如悄悄走，日子久了，他们慢慢也就习惯了。”

众人全都垂下头来，心里五味杂陈。

沈元曦一条一条交代，事无巨细，把能想到的都说了。虽然说那叠章程里都写着，可她还是挑了些要紧的内容反复叮嘱。

话说了许久，烛芯烧短，灯火矮下去一大截。

末了她站起身看向围在身前的几人，李婶紧紧攥着她的手，哽咽得讲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元曦也用力回握了一下李婶的手掌，眼神笃定温和。

“这里……就拜托各位了。”

说完她转身往东厢走，石头则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一路沉默着没有出声。

走到东厢门前的时候沈元曦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少年。石头低着头，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石头。”

石头抬起头来看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往后寺里的那些孩子你多照看着些。他们有的没人管，心里头苦，你多陪着他们，带着大伙一起做事，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挂着他们。”

石头点了下头，依旧一言不发。

“大人那边如果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你也搭把手，你虽然小，可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能成事的。”

石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阵才闷声问了一句：“……姐姐，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沈元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意浅浅落在眉眼间，清淡又温和。在石头眼里，这一点温柔足以将寒凉的夜色烘出丝丝的暖意来。

“当然可以！”沈元曦说，“等你长大了想往京城去，就让你李婶她们给永宁侯府递个信，我收到消息后就会来找你。”

石头定定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月光下这个他这一生遇见的、最好的人。

沈元曦抬起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此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蹙。

“对了……大山今天一直没来？”

石头愣了一下，回想道：“嗯，一整天都没见着。我去他常走的地方看了好几次，都没有人，他那几个兄弟也没见着。”

沈元曦沉默片刻，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粗重杂活向来是常大山牵头打理，寺里的秩序也大多靠他维持。她本打算今夜当面托付后续事宜，谁知他整整一天都不见踪迹。

这人从不这样。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

是林岳的声音，里面藏着掩不住的慌张。

沈元曦旋身回头，面色微凝，就见林岳大步奔来，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他冲到近前大口喘着气，瞥见一旁的石头，迟疑一瞬也顾不上避嫌。

“大山出事了！”林岳压着嗓子急报道，“昨晚他把王狗子打死了。今早被人发现的，现在人已经关进府衙大牢了。”

夜风扫过，吹得沈元曦的衣摆来回晃动。

林岳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外面……外面已经传起闲话了，说是小姐指使的。”

沈元曦的双手微微蜷起。

刚才一件件交付出去的琐事，那本写满对策的章程，明天既定的出发计划，还有等着她一起离开的陈玥。

所有安排，在这一刻全部悬在了半空。

她站在夜幕之下遥遥望向漆黑的天际，久久未动。

石头抬起头看向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讲。最后也就静静地陪在一旁，同她一道望着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