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王狗子终于被放出了府衙大牢。

他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只是帮刘裕递过几封信。案子审到这会儿，该交代的他也全都交代了。往日他在乡里横行霸道，积了一堆民怨，可要给他定罪的话得有苦主站出来告状。

可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谁又敢站出来？

王家花银子上下打点。崔景安的案子刚了结，府衙里一团乱，办事的官员也轮换了一茬茬。看守的拿了好处后趁着换班的空档，悄悄把他从侧门推了出去。

王狗子在巷子里站定，深吸一口气后咧嘴笑了。

“老子出来了！”

他冲着府衙的方向啐了一口，摇摇晃晃往家走。一路上他越想越是得意，这些天在牢里受的罪他全记在心里。

等着吧，等他缓过劲来，这笔账他要一个个讨回来。

路过城南那条巷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蹲着个年轻女子正在收晾晒的衣服。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可王狗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常大山的妹妹翠儿。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大步便朝她走了过去。

翠儿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衣服被攥得死死的。

“哟，这不是大山的妹子嘛？”王狗子上上下下扫着她，眼神油腻得让人反胃，“你哥呢？听说他如今在慈济寺混得风生水起啊！”

翠儿咬着唇低下头来，一声不吭。

王狗子伸手用力捏了一把她的脸，滑腻的触感让他眯起眼来：“怎么不说话？你哥跟着那姓沈的侯府小姐倒是风光了，就不管管你？”

翠儿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王狗子正要再往前凑，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见常大山带着三四个人正往这边走，几个人手里都拎着扁担，看样子刚在慈济寺忙活完收工。

常大山看到了王狗子后脚步猛地顿住，他再往后面看去，只见妹妹眼圈通红地缩在那里，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明显的红痕。

王狗子也看见了他，嗤地笑出声：“哟！说曹操曹操到。常大山，你妹子她——”

“你闭嘴！”

常大山吼了一声，王狗子却一点不怕他，斜眼打量着常大山，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人。

“哟，都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一个个都跟着那姓沈的混饭吃？听说她在慈济寺里施粥赠药，真是好大的善人啊！可我怎么听说那女人也是京城过来装模作样的……”

几个人闻言脸色微变，王狗子越说越起劲，嗓门也渐渐拉高：“一个女人你们就巴巴地围着她转……她能给你们什么？几碗稀粥你们就感恩戴德了，心甘情愿替她卖命？”

他讥讽地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真是穷疯了，给一点甜头就把人家当亲娘供着。”

常大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扁担。

他看着妹妹脸上的红指印，想起她看见自己时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又想起沈元曦这段日子为流民做的一切，给他们粥米果腹，送来药治疫病，给了他们一条活下去的路。

这世道肯给他们这些的，有几个？

王狗子还在喋喋不休，满是恶意：“谁晓得那姓沈的是什么底细？从京城过来，保不齐跟那帮贪官本就是一路货色，你们——”

扁担砸下来的时候，王狗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痛得嗷地一声大叫，慌忙往后缩，嘴里还不停咒骂：“你敢动手？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刚从牢里出来，你——”

又有一个人挥了一记扁担。

剩下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这么多年谁没有受过王狗子的欺辱？往日想告状无处申冤，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刘裕倒台，王狗子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可他出来后还不知收敛，转头就堵着人家姑娘调戏，嘴里还不干不净。

凭什么还要忍？

几个人的拳脚落在王狗子身上，一记接一记。起初他还在高声叫骂，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嚎。

很快王狗子瘫倒在地，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们……你们这些穷鬼敢打我……等着……那姓沈的娘们儿……也不是好东西……”

他刚说出“姓沈的”三个字，常大山又是重重一脚直接踹在了他脸上。

不知打了多久，巷子里才忽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停手后大口喘着粗气，你看我我看你。而王狗子一动不动瘫在地上，浑身是血。

有一人蹲下身，试探着探了探他的鼻息后面如死灰。

“没……没气了！”

常大山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指节上还沾着温热的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腥甜刺鼻。

他抬头看向身边一同动手的几人，没有人开口说话。

月光铺满整条窄巷，照见他们沉默僵立的背影，也照见地面那一滩逐渐暗沉的血迹。

八月二十五，天色将明未明，慈济寺的晨钟已经敲响。

沈元曦刚帮春桃打理完身子，那丫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要和她一起跟着陈玥的车队走了。

她推开屋门，又看见石头蹲在门槛外头等着。

“沈姐姐！”石头看见她后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唤了一声。

沈元曦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柔声道：“石头，你今天可以帮我做些事吗？”

石头重重点头，身板马上挺直起来，一副时刻待命的模样。

“我今天就不出去了，粥棚那边让李婶她们照常熬，药棚那边季婶自有分寸，你过去帮着盯一盯，如果有拿不准的话来东厢找我。”

石头的小脑袋点个不停，把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沈元曦顿了顿，又说：“大山来了的话让他先别走，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石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迟疑问道：“……姐姐，你要走了是吗？”

沈元曦没有回答，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朝他笑了笑，然后起身回了屋。

回屋后沈元曦把那谢瑾琮写的那叠章程翻出来，纸页边角早就被反复摩挲得卷翘发皱。她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又从中挑出几页至关紧要的仔细折好，单独搁在一旁。

整理完后她又去收拾衣物，柜子打开又合上，包袱系了一个又一个。日光穿过窗纸落进了屋内，自东向西一点点推移。

石头隔一会儿便进来一趟，跟她禀报外头的状况。

暮色降临时，她才终于把一切都收拾妥当。

还有一件事。

沈元曦推开了门，然后往西棚的方向走去，最里头的那间小棚子里头没有点灯，笼在夜晚的阴影里。

她裹好防护的布后探身进去，借着棚缝漏下来的月光看见阿毛缩在角落，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阿毛。”

阿毛肩膀猛地一颤，却把头埋着不肯抬起来。

沈元曦往里走了两步，在他跟前蹲了下来。

“阿毛，抬头。”

阿毛使劲摇头，脸往膝盖间埋得更深了。

沈元曦不再开口，只安静地蹲在对面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阿毛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无声淌下的泪，自始至终他没有哭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