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能考完?」
下意识地写完这句话以后,萧烛恍然回神,接着又将整条句子涂黑、信纸撕成两半。
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他很期待她能回来一样?
他明明一点也不在意。
他又何必多此一问,届时被她抓住把柄,还会更加得意洋洋。
最后,萧烛没有回复江白清的信。
那天之后,萧烛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回家。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但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和江白清开始通信以前,他就是这样生活的。
只不过是回到了从前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罢了。
和他那犹如一潭死水的人生比起来,江白清的出现,反倒更像是一场意料之外。
偶尔有一天,埋首于忙碌工作的萧俞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儿子的生活。
于是,她今天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下班,去萧烛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订了座位:“晚上想不想出门吃饭?”
这便已经是萧俞表达关心的方式。她在向萧烛传达:我愿意坐下来听听你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多年的相处习惯,萧烛也对此心知肚明。
可是,如今面对母亲主动的询问,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表达欲就像是干涸的沙漠,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耗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我不饿。”
他拒绝了母亲的关心。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五个月。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撞见了萧俞正在同闺友江莲打电话。
他走近两步,萧俞便顺势招呼他过来:“来,跟你江阿姨说几句吧。”
萧烛接过了手机,深呼吸。
“江阿姨,晚上好。”
“你好呀,小烛。吃饭了吗?”
“吃过了。”
萧烛攥着手机的指尖略微发白,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白清最近怎么样?”
“白清呀,她挺好的呀。”江莲笑着说,“她选了文科,已经分好班了。”
萧烛停顿了很久,才终于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那我能给她寄信了么?”
“唔,寄信?”江莲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然可以了,她不是一直在跟朋友们写信,从来没断过吗?”
闻言,萧烛沉默了。
许久的僵持后,江莲也像是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找补起来。
“我看她每周都要从学校拿一堆信回来,就还以为她也给你寄了呢。或许,是她漏了你的忘了寄出去吧。要不这样,我一会去跟她说说——”
江莲还在设法圆场,可萧烛的表情已经难堪至极。
“不用了,谢谢阿姨。”
他仓促挂断了电话,没有回头,声音像是藏进了喉头里。
“妈,我回房间了。”
萧烛一晚上没睡着。
种种不堪的记忆在脑海之中闪回,他羞愤得将枕头盖住自己的双眼。
骗人。
全都是骗人的。
原来,他只是她众多笔友中的之一。
原来,她根本不关心他。
或许那时她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她并不想真的参与他的人生,她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而他——竟然还傻到特意等在萧俞和江莲通电话的时候,接过手机,故作不经心地向别人打听她的近况。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讨厌自己——讨厌自己那蠢到令人耻笑的行径。
屈辱、恼恨、愤怒,最终都化作一句话——
果然。
江白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的人了!
之后的三年,二人之间再没有只言片语。
再然后,萧烛去了意大利。
而江白清则刚刚大学毕业。
突然有一天,江白清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关注了他的社交主页,还给他每条动态都点了赞。
萧烛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用着大橘猫头像的人是江白清。
直到她主动给他发来私信:
「萧烛,中秋节快乐啊,国外的月亮圆不圆?」
萧烛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们之间那点童年的交情,也早就已经在三年前生分了。
她现在来找他做什么?
寒暄?调侃?叙旧?
他没有陪她闲聊的义务。
她总是像一阵风一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又猝不及防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直到下一次再度毫无征兆地降临。
她去或留,全凭她心意,而他唯有接受。
但这一次,不一样。
萧烛学聪明了。
也更有经验应对像江白清这样的人了。
他对江白清的消息视而不见,直到私信的角标显示为已读,他连半个符号也没有回她。
后来,就连萧俞也看出了萧烛的不对劲:“白清也是好心问候,你为什么总是不回人家?”
“江阿姨从小对你很是照顾,你也不要让她的女儿太尴尬。”
萧烛面上应道:“我知道了。”
但他依旧没有直接回复她,而是换了一种更为迂回的方式。
每当江白清给他发来消息,他便转而将这份问候一并打包给江莲。
「江阿姨、白清,祝好」
「江阿姨、白清,端午安康」
……
他承认,带上江白清的名字,有一半故意的成分在。
他想让她困惑,让她纠结不安。最后,主动来找他摊牌。
退一步说,就算她能忍住异样感,至少,也能让她品尝一下独自等待对方回复、却石沉大海的感觉。
这是他一贯的沟通方式,也是他的舒适区。
雨似乎停了。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萧烛正半倚在浴缸壁上。
温热的浴水漫过他紧实的腰线,雪色的肌肤在水雾下若隐若现。
他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温水,脑子里回想起了白天的一切。
多年未见,江白清与想象之中的模样变了许多。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职业装,合身的西装衬得身姿高挑。
她似乎是门店的店长,举手投足都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却只是失望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去看房的路上,他好几次发现她正在偷偷打量着他,他并没有揭穿。
他在静待,等她心中的困惑再也抑制不住,主动找他挑明一切。
但他没想到,她比想象之中还有耐心。
而且,还更厚脸皮。
就连偷看他,也能装得无比自然、光明正大。
反倒是萧烛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开始故意挑剔江白清的房子,提出一些刁钻难满足的要求——而这招果真奏效了,江白清很快就像浮躁的鱼儿咬了钩,主动将他堵在门口质问:“萧烛,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但是,
这不是萧烛想要的。
她似乎把一切都忘了。
她忘了她是怎样哄骗他要考试、却放他鸽子,害他白白等了一月又一月;她忘了她是怎样三番五次地闯进他的世界,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次都存心招惹他,却扭头又把一切都忘了。
于是,他也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矢口否认了一切:“你想多了。”
“那你对我没意见的话,为什么要已读不回?”
“我回了,回了沉默。”
他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很想把江白清的脑子撬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江白清,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至于他自己……也是个半斤八两的笨蛋。
浴缸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萧烛的思绪。
萧烛垂下眼眸去看,是萧俞发来的消息。
「明天江阿姨的接风宴,不要迟到。」
「以及,为我向白清问好。」
他指尖摩挲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才回到:「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