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风似有所感,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街边摊贩照常吆喝,路人来来往往,并无异常,他只得将自己那点没由来的警惕归于错觉,放下车帘。
兴许是他鲜少独自乘车,才叫他连风吹草动都听出了几分异样。
昨日沈家派人送来封信,信中并未说明具体所为何事,只叫他今日去趟沈府。云竹似乎还有些犯怵,刚把信递到他手里,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沈从风有些为难,照理说,他既已被沈知玄认作义子,沈家有事找他,他好像还真得去。可从过往与沈家打交道的情形来看,这伙人找上门的时候,自己好像就没遇上过什么好事。
对此,小九表示不尽然:“左右不会更糟了,你就去呗。”
沈从风:……
他本想再问问陆徽的意见,可陆徽这几日总是不见踪影,沈从风合理怀疑,他是在躲自己。按往常经验来看,多半又有事儿瞒着他。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家的便宜干儿子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发了。
故地重游,沈从风格外恍惚。
说来惭愧,沈府可以说是他到长安后的第一处落脚点,可他对这里称不上了如指掌,简直是毫无印象。除了短暂居住过一阵子的偏屋,府内其余地界,可谓是全无了解。眼下由仆从领着穿过回廊,连路旁的花木都显得像是别人的家什。
好吧,确实是别人家的。
进了主厅,便见沈知砚与宫宴上见过的那位顾行舟并坐于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位沈从风叫不出名字的长者。沈知衡也在,连那位不见首尾的“义父”沈知玄都端坐厅中。
长者们见了他,先是打量,继而低声交谈。
厅堂并不算大,沈从风稍稍留心,那些话便一字不漏地落进耳中。
“真是这孩子?怎么长得跟知砚一点儿也不像?”
“眼睛还是挺像的。”
“听说他从小在工匠家长大,识字吗?”
“知玄说他师从龙泉山,魏明晨不是发誓再不收徒了吗?”
“但龙泉剑法,不是只有……才能学吗?”
只有什么,别说话只说一半啊!
好奇心像抓人的猫,可他只能假装没听见,缓步走到主位处。沈知砚先一步起身,奔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从风,路上可还顺利?”
沈从风本想唤她一声姨母,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姬林晏告诉自己关于沈知砚的身份,磕巴半天,最后只拱手道:“多谢沈夫人关心,一切安好。”
沈知砚眼底微动,也未纠正,只是唤来仆从为他端来椅子。沈从风拘谨落座,厅中众人神情严肃,他也不由跟着坐直了些。
看样子,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沈知玄开口道:“从风,先前在暮雪山庄,你告诉我的生辰与年岁,和长姐、行舟十八年前丢失的孩子都能对上。前些日子,我也寻到了你的养父母,向他们核实了当年捡到你的情形。几番对照,基本可以确认,你就是沈家丢失的孩子。”
厅里安静下来。
关于他是捡来的这点,养父母一直未曾隐瞒,也没像某些话本里说的那样,对待他如洪水猛兽,吃穿用度、衣食住行,能给的都尽力给了。反倒是他总是得寸进尺,要这要那的。
可突然有人冲到他面前,来这么一出认亲,倒令他有些无措了。
沈知衡甚至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光是这么些口头说辞,就要认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姐、二哥,你们小心受奸人蒙骗。”
沈知玄眉头一皱,道:“其余证据自然也是有的。只是……”
沈知衡:“只是?”
顾行舟接下话头:“只是你外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知玄近些日子一直东奔西走,就是为了收集相关佐证。沈大人他,想见你一面。”
沈知衡彻底怒了:“父亲想见他,我怎么不知道!”
一名老者抬手制止了想再说些什么的沈知衡,冲沈知砚点点头。
后者会意,继续道:“从风,你愿不愿意去金陵一趟,认祖归宗?”
金陵。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沈从风在话本里听过这个地名。金陵虽非国都,却也称得上是大晟的第二大城,背倚钟山,淮水绕城而过,汇入长江。
连他自己刚下山时,也曾打算去茶楼找完人,便去探一探这六朝古都,随后再自此北上,以长安为此次游历的终站。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兜兜转转,居然就这样绕过金陵,直接来了长安。
至于墨庐书院,沈从风也只在话本里听过,据说历代不少王侯将相的谋士,都出自此处。兵法权谋,无一不精。
一言以蔽之,就是挺会算计人的。
可他若去了金陵,陆徽怎么办?虽然尚不清楚这回又准备瞒着他去往何处,可若就此别过,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年何月了。
再者,沈家十八年来未过问过自己,这会儿说认就认,难免叫人怀疑另有所图。不过自己身上到底有啥可图的,他也说不清楚。
思绪纷飞,最终,沈从风斟酌着开口:
“可以容我再考虑一下吗?”
“阿嚏!”
楚怀瑾打了个喷嚏,瞥向坐在对面的顾行舟:“你不会在心里偷偷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