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荼蘼
温梨珠回到宁华殿时,天已经大亮。
昨夜在地道里来回走了两趟,又淋过冷雨。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撑在那里。
春芙替她褪下外裳时,指尖擦过她后颈,忽然顿住。
“梨娘子,您身上怎地这样烫?”
温梨珠自己也早觉不妥。方才从地道折返,她只当是彻夜未眠,劳顿过度才双腿发软。
可此刻坐定妆台前,连抬手取木梳的气力都尽数消散。
铜镜映出一张容颜,面皮白得近乎薄透,两颊却浮起一层病态的酡红,红白相叠,刺目得很。
“许是昨夜淋了雨,受了寒。”她开口,语声虚软无力,尾音轻飘飘往下坠,“叫人端一碗姜汤来便可。”
春芙匆匆去取姜汤,又绞来冰凉的帕子,轻轻敷在温梨珠滚烫的额间。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暗自差人去请太医过来。
温梨珠斜斜倚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薄薄的锦衾,身子一阵恶寒打颤,一阵又燥热难耐。
她蜷缩在榻角,长睫沉沉阖上,昏昏沉沉坠入浅眠。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着,从案角挪到砖面,又从砖面爬上墙根。
太医来时,脚步匆匆,药箱的铜扣在颠簸中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温梨珠被这阵轻响扰醒,眼皮沉重,浑身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
春芙跟在太医身后进来,面色比方才愈发凝重,手中攥着一方绢帕,帕巾边角早已被方才贴额的高热烘得温热。
太医在榻前站定,先看了看温梨珠的面色,又伸手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梨妃。”太医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审慎,低声问道,“臣斗胆问一句,梨妃此前可曾中过毒?”
温梨珠一怔。
“是。”春芙替她答了,“早前梨娘子受了暗算,后来喝药清了大半。”
太医摇头,语气很轻,“毒是清了大半,但有一味催.情之物,性子极阴,怕是残在肺腑之间已有足月。这东西平时不显,可一旦遇寒、遇劳、遇惊,便会发作。”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催.情之物?”
温梨珠蹙眉,双眸自帘上缓缓下移,眸光流转间,却已经明白了。
足月?按时间推算,是入宫前便中毒了。
她想起,被温衍锁进美人匣内时,她曾被哄骗着吃了一些药丸。
是小娘塞给她的,说那是父亲特意送来的,旁的女儿皆无,只单给了她一人。
难怪入宫那日,在汤池内会那般失态。
她想起入宫那日,美人匣一路颠簸,锦垫下不知藏了何物,硌得她骨头生疼。她当时只以为是匣底压着什么硬物,动也不敢动。
原来硌着她的,就是那只青瓷小瓶。
温衍把□□藏在她身下,让她带着药入宫。献妃那夜,药瓶就在她身上。
谢宣一定闻到了。
所以他说“你这种货色,也配上朕的床”,在汤池内撞见自己失态,这才传了太医,替自己诊治。
温梨珠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那可有根治的法子?”
“回梨妃。”太医拱手,神色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有两个方法,一则是依靠药物,一则便要借助官家才可行……”
昔日赵太医隔着纱帘,也曾说过模棱两可的话语。那时候她只一心选了服药,许多内情懵懂不知。
到此刻才恍然明白,那语焉不详的另一条路,指的便是男女肌肤之亲。
温梨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知是因为药性,还是因为羞耻。她拉过被子,把脸埋了进去,“还是继续喝药吧。”
太医点头,“臣开些药,梨妃且需照着调养月余,既可恢复,切忌再莫遇寒。”
太医退下后,春芙端着药进来,在榻边坐下。
温梨珠黛眉紧蹙,那药味甚是呛鼻,轻轻一嗅忍不住作呕。她心底清楚,那药并非如侯府那般苦,然则多年的习惯,她一时间难以改下。
把药碗接过来,她一口喝干,有些泛苦,她眉头皱得甚紧。喝完,她把碗搁下,重新裹紧被子,背对着春芙。
“你去备些热水。”她说,“我发发汗就好了。”
此刻,谢宣正于朝堂之上,方琉玥垂帘正坐于谢宣之后。
殿内,香烟沉沉,日光落入,照在金砖之上,却显得冷气森然。
谢宣坐于御座,朝中大臣众说纷纭,他却鲜少开口。偶有大臣发问,他亦得先侧身求得身后之人颔首,才敢开口。
只是,近日与温梨珠联手笼络了诸多旧臣,眼下也有人肯开口为他说话。
殿下,正有一着绯色官袍之人,手持朝笏,躬身叩拜。
此人姓余名随,是余老太君的族侄。前些日子宋瑞安与余氏女的赐婚,便是从他这条线上牵出来的。
温梨珠布那盘棋时,未必想到今日,可今日站出来的第一个人,正是她种下的果。
“臣余随有奏。官家春秋渐长,久习天下机务,已然通晓庶务。滁州一方于官家政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当地百姓生活安康,和气一片,可见官家已有能力临政,故而臣奏请太后尽早归政于官家。”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安静。
满朝文武,大多俯首缄默。宰辅重臣皆不言,无人敢附。
“一个滁洲城,便能瞧出治理天下的能力了?”政权是谢宣的软肋,方琉玥自不肯轻易交出。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官员面面相觑。
温衍立在班中,垂着眼,面色如常,搭在朝笏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余随此人,他认得。余家的婚事,他也知道。可今日这一奏,究竟是谁的手笔?
“太后。”谢宣侧首,同身后之人说,“太后莫要气恼,余卿亦是为天下忧心罢了。”
方琉玥阖眼,心有不快,微微压住一些,“今日便到这吧。”
朝会散退后,方琉玥与谢宣一道走着,欲缓和昨日气氛,奈何余随插了进来,追着方琉玥谏言:
“太后若一直把持朝政,官家如何能独当一面?”
“先帝遗言,亦只托太后协助官家,并未言明太后可亲政。”
余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同行几位官僚架着拖走。
方琉玥被烦得头昏眼胀,无心再与谢宣解释,先行回宫小憩。
近来,她总提不起精神,昨日过后,情况愈发严重。
谢宣回殿后,将奏折批阅完,已近戌时。
地道口仍未有一丝动静,谢宣忍不住疑惑,温梨珠是不是忘记了时辰。
却不知此时温梨珠才从榻上起来。
烧退了些,人还是软的。
她换了衣裳,没戴多少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素银簪。
谢宣见到她第一眼时,便察觉端倪,“你面色不好。”